戰疫 · 讀書

疫情之下,大家宅在家中的時間變長了,這個註定不平凡的春天,恰是讀書的好時機。希望大家可以在書中飽覽萬里山河,體驗悲喜沉浮,用讀書抵抗寂寞,照亮生活,在困厄中汲取溫暖和能量。

抵抗疫情,《當代》和你在一起,待春暖花開,願安康無恙。

導讀

徐貴祥是戰爭文學的高手,戰場中的角逐、智鬥和靈光乍現都是主人公的獨門利器。《伏擊》中,兩個戰神的身份實現了合理互換,都出現在對方的陣營中。一個敵營間諜的成長、潛伏後的倒戈,完美地溶在了戰爭年代的硝煙和日常之中,靈魂深處的真實逆轉凸顯了戰爭文學中人物創作的新高度。

作者簡介

徐貴祥,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,中國作家軍事文學委員會主任,國防大學軍事文化學院文藝創演系主任。曾任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系主任。著有長篇小說《仰角》《歷史的天空》《高地》《八月桂花遍地開》《明天戰爭》《特務連》《馬上天下》《四面八方》等。曾獲第七、九、十一屆全軍文藝獎,第四、九、十一屆“五個一工程”獎,第六屆茅盾文學獎。

《伏擊》

第六章

易水寒的轉折,要從皇崗籃球場那場槍戰講起。

前面我說過,易水寒冒充凌雲峯潛入紅軍根據地,最初的任務是刺探三位一體的情報,後來改爲刺殺中共要員,陳達的計劃非常周密,易水寒的行動也很穩妥,他已經取得了紅軍的信任,貼近到中共要員文中戈的身邊,不出意外的話,陳達的計劃就實現了。

然而,意外還是發生了,所有的意外都不是意外,最大的意外來自易水寒本人。在該開槍的時候,他沒有開槍;在不該開槍的時候,他開槍了。他打死了陳達派去接應他的特務,並且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文中戈,從而成了保護首長的英雄。

事件發生後,紅軍和東北軍、西北軍組織了聯合調查組,一共找到了七具屍體,其中有三具已被證明是國民黨中央軍的特務,這幾個人一死,易水寒的祕密也就保住了。

易水寒爲什麼要幹掉這幾個特務,一方面可以解釋是爲了保護文中戈,另一方面,有沒有殺人滅口的意圖,不要說別人不知道,連他自己都不清楚。

易水寒被送到紅軍醫院,有一槍打入他的肺葉,導致出血過多,一直處於昏迷狀態。文中戈交代醫生,一定要把凌雲峯救活,這是我們紅軍的戰術專家,穿山甲的團長,也是保護首長的英雄。醫生用盡了渾身解數,把他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,十幾天後,就能喝稀飯了。

這期間傳來消息,張學良和楊虎城在西安向蔣介石發動兵諫,要求停止內戰一致抗日,目前我黨和各界民主人士正在四處奔走,全民抗戰的局面即將形成。

逐漸康復的易水寒回想在皇崗球場的一幕,百感交集。他不知道,在他執行任務的前一秒鐘,響起的那一槍是誰開的,也不知道自己當時爲什麼會掉轉槍口,更不知道他的行爲意味着什麼,還不知道,他現在到底是易水寒還是凌雲峯?陳達教官交給他的任務,他是沒有辦法完成了,以後怎麼辦呢,是逃回陳達教官的麾下,還是繼續留在紅軍隊伍裏把戲演到底?他一時無法抉擇。

住院的日子,醫生發現了這個英雄出現了問題,怕光,怕風,怕聲音。有一個夜晚,護士給他換藥,提了一盞馬燈,他立即抓過被頭矇住了腦袋,還嘟嘟囔囔地嚷嚷,不,不,那一槍不是我開的,我不想開槍。還有一次,一個新來的傷員給他送來一個燒餅,他抓起燒餅就扔到院子裏,瞪着那個傷員大喊,你想毒死我?沒那麼容易!

醫生把這些情況向文中戈局長做了彙報,文中戈也很奇怪,覺得這個身經百戰的紅軍團長,不應該有這樣的表現。

文中戈親自到醫院來看望,出人意料的是,易水寒表現得很正常。關於皇崗槍戰的每一個細節都講得滴水不漏,他說他本來的任務是外圍警戒,可是他發現球場右側有三個人影鬼鬼祟祟,直覺告訴他,有可疑情況,所以他當機立斷,衝上前去,保護首長,並且將那幾個正往前衝的可疑人擊斃,不知道他有沒有殺錯人。

文中戈跟他講,他那天的處置是非常正確的,被他擊斃的,確實是國民黨特務,他們爲什麼要來刺殺紅軍要員,有沒有內應,死無對證了。

易水寒說,就在他開槍的前一秒鐘,他聽到了槍聲,所以他衝到了首長的身邊,不知道是不是因爲他高度緊張出現了幻覺。

文中戈說,不是幻覺,你的精神沒有問題,在你開槍之前,確實出現了一聲槍響,那是西北軍巡邏隊長開的。球賽當中,特務趁亂奪走了一匹馬,用刀子殺害了馬弁,那個巡邏隊長發現了馬弁的屍體,認爲情況緊急,開槍報警,恰巧這時候特務行動了,而你搶在他們之前擋住了我,如果你的動作遲兩秒鐘,我可能就見馬克思了。

易水寒說,也許,這正是老天爺讓我做的,首長命大,要爲革命做很多事。

文中戈臨走之前,還跟他講了一件事情,他的老首長趙鈺政委,也是在做東北軍和西北軍工作的時候,被特務殺害的,國民黨反動派,最怕看到紅軍和東北軍、西北軍結成同盟,勢必還要施展破壞陰謀,我們時刻不能放鬆警惕。

 

文中戈這次探望,給易水寒吃了一個定心丸,他不僅沒有受到懷疑,而且更受信任了。一個挺身而出、以自己的生命保護首長的英雄,怎麼會受到懷疑呢,懷疑誰也不能懷疑他啊。

可是,這種信任也給他帶來另外一個問題,我到底是誰?易水寒突然發現,他越來越像凌雲峯了,在白天,他甚至就是凌雲峯,當凌雲峯從他的腦子裏站出來的時候,他充滿了自信,無所畏懼,從容不迫,思路清晰,他可以坦然面對一切。而當夜深人靜的時候,腦子裏就鑽出一個怯懦的易曉嵐,或者是那個行爲乖戾的易水寒,易曉嵐和易水寒的臉疊在一起,面孔就變得模糊不清,腦子裏就像有各種金屬碰撞,讓他眼花繚亂,噩夢大都是夜裏做的。

夜裏,他是孤獨的,他不屬於紅軍,他也不屬於國軍。陳達是他的恩人,現在也可能是他的仇人。文中戈是他救下的人,可是一旦文中戈知道了他的真實身份,也會把他送到斷頭臺。他悲哀地想,爲什麼命運如此捉弄他,把他變成了一個無家可歸的人。

他不喜歡黑夜,他最初抵禦黑夜的武器就是一牀薄薄的棉被,以致睡覺的時候常常把腳露在外面。後來他自己又發明了一個武器,每次入睡之前,對着牆壁織毛衣,一邊織一邊默默唸叨,“從哪裏來,到哪裏去……”

這個魔咒好像真的管用,試了幾次,噩夢就減少了很多,爲此他織了好幾副手套,織了拆,拆了織。

後來很少做噩夢了,還做了一些美夢。有一次,他夢見自己上了抗日前線,在一場戰鬥中飛馬奔馳,突入敵陣,大刀閃爍,取鬼子首級如囊中探物。戰鬥結束後,他從馬上跳下來,走向一座山坡,那裏擠滿了人,人們手捧鮮花,向他迎來,爲首的文中戈張着兩隻手,把他擁入懷抱,文中戈的身後,是那個笑吟吟的小女子……

夢裏,文中戈他是看清楚了,可是,文中戈身後那個小女子,想來想去憶不起是誰了,他猜測,應該是那個叫桑葉的東北女孩,那個女孩曾經跟他說過,她很想看看他殺日本鬼子的樣子,那一定很威風。想到這裏,他突然愣住了,一骨碌坐起來,對着漆黑的夜空發呆。不,他不是無家可歸的人,他不是孤獨的人,他終於發現他的用武之地,他不僅找到了棲身的地方,他也找到了安放靈魂的地方,跟鬼子幹吧,死在哪裏,埋在哪裏,那就是最好的下場。

 

皇崗事件的真相,最終沒能瞞過陳達,他從另外的渠道蒐集到事件現場的細節,易水寒不僅沒有向文中戈開槍,而且把接應他的幾個同夥打死了。這個情況讓陳達五內俱焚,他精心謀劃的“借屍還魂”計劃,就這樣雞飛蛋打,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。

陳達在馬集焦慮不安待了七八天,他在等他最後的隊伍,藺紫雨和藍旗,果然被他等到了。皇崗事件第十天,藺紫雨和藍旗來到馬集,在盛儲祥聯絡點向陳達彙報了逃離靈峯的經歷,因爲紅軍重新收復了靈峯,她們繞道至鳳羽縣,途經楊虎城的防地,一路輾轉,歷經辛苦。

陳達聽完,半天不語。當天吃罷晚飯,陳達問藺紫雨,對易水寒,你打算怎麼辦?

藺紫雨說,這個教官不用問我吧。

陳達說,易水寒跟你,不是一般的關係,我當然要聽聽你的意見。

藺紫雨說,我明白教官的意思,可是,這件事情最好不要由我來做。

陳達說,爲什麼,你下不了手?

藺紫雨說,不是,因爲我和藍旗剛剛逃離靈峯,那裏至少有十個人能夠認出我,風險太大。

陳達點點頭說,確實風險很大,可是,現在我的手裏,除了你和藍旗,就再也抽不出人手了。

藺紫雨說,讓我想想。

陳達說,這件事情,你單獨完成,不要跟任何人說起,尤其是不要對藍旗講,這個小戲子,政治上幼稚。

 

半個月後,易水寒能下地走路了,喬東山來看他,告訴他一個消息,紅軍總部決定成立抗日先遣支隊,渡過黃河,到華北抗擊日軍。

他清醒了,知道這是新生的機會來了,他對喬東山說,我的傷已經好了,請組織上派我到華北去,帶兵打仗,哪怕當個普通一兵。

喬東山說,我這次來看你,就是受組織委託,看看你的態度,我回去就向組織彙報。

中午飯後,易水寒想迷糊一會,來了一個護士,說今天天氣好,扶他到山坡曬太陽。坐在醫院後面的坡地上,陽光落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手搭涼棚看看遠處,山坳裏放羊的農民吼着聽不懂的民歌,他想起了第一次去見文中戈回到學習班的路上,車窗外面的太陽也是這麼亮這麼暖,那首歌在他的心裏迴旋了很長時間——放羊放到山那邊,山那邊有片藍藍的天,藍天下站着俏妹子,妹子招手我下山,下了這山上那山,妹子俏得我不敢看……

心裏唱起這首歌的時候,他知道他又回到了人間,就像放羊老漢那樣,日子過得清苦,卻有滋有味,那才是人的生活啊,那種生活,他什麼時候才能過得上呢,快了,也許,到了另外的地方,他徹底成了凌雲峯,那他就是一個快樂的放羊老漢了……

在這快樂的想象中,他睡着了,嘴角還掛着幸福的口水……隱隱約約,他感覺身邊有動靜,睜開眼睛,他看見一個護士正在爲他擦拭嘴角的口水,一雙寒冷的眼睛注視着他,他一驚,有點不知所措,坐了起來,迎着那雙眼睛,你?

 

護士把口罩往下拉了拉,是我,藺紫雨。

易水寒清醒過來了,平靜地說,你是……你怎麼會在這裏?

藺紫雨笑笑說,猜猜我來幹什麼?

易水寒擡頭看看遠處說,不用猜。

藺紫雨說,你背叛了黨國,我沒想到你會這樣。陳達教官派我來殺你,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。

易水寒注意到藺紫雨的一隻手在袖口裏摸索,他的袖口裏也有一把自制的刀片,他捏了捏,刀片還在。他把刀片取出來,向藺紫雨攤開手掌,閉上眼睛,喃喃地說,那就下手吧,事不宜遲,一會就會有人過來。

藺紫雨向四周看了看說,不着急,我得問你幾句話。

易水寒把刀片遞到藺紫雨的手上,你問吧。

藺紫雨說,告訴我,你爲什麼這樣?

易水寒說,我也不清楚,只是我的手不聽腦袋指揮了。

藺紫雨說,你的內心有一匹野馬,你被赤化了。

易水寒說,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被赤化了,我的內心確實有個東西,我好像已經不是人了,好像我是一棵樹,只要颳風,我就會搖擺。

藺紫雨說,你有沒有想想,即便我不殺你,你留在紅軍,他們會相信你嗎?一旦知道你的真實身份,你還是死路一條。

易水寒說,我想過,我早晚會死的。

藺紫雨說,你有沒有想到回到陳達教官的身邊?

易水寒說,我想過,可是我不想回到陳達教官的身邊。

藺紫雨說,你是不是已經真的把自己當成凌雲峯了?

易水寒說,是的,我喜歡成爲凌雲峯,我已經是了。動手吧,如果你再不動手,也許就沒有機會了,無論是凌雲峯還是易水寒,你都不是對手。

藺紫雨看着易水寒,易水寒迎着藺紫雨的目光,躲閃了一下,低下腦袋,又猛地擡起頭來,我不想成爲國家的罪人,寧可成爲死人。

藺紫雨點點頭,嘆了一口氣,把刀片收起來,想了想,從衣兜裏掏出一個指頭大小葫蘆狀的小藥瓶,交到易水寒的手裏說,大路朝天,各走一邊。可是,我對陳達教官得有一個交代。這個東西你認識,怎麼用你知道。我走了,你自己看着辦。

藺紫雨說完,吃力地起身,向易水寒一拱手說,就此一別,各自珍重。

易水寒說,不,我不能下手,我不能殺死一個已經覺醒的抗日戰士,我不能犯兩次罪,除非你要我這樣,除非你給我下命令。

藺紫雨站住了,轉過身來,突然笑了,你想讓我背這個罪名,你想超脫自己的靈魂?那好,我成全你——易水寒接受命令,打開小葫蘆,把裏面的東西吃了。

易水寒鬆開手掌,將藥瓶取出來,舉到眼前看了看,然後擰開瓶蓋,裏面跳出一粒人丹大小的白色藥丸。這東西他認識,是“索米二號”,同“索米一號”的區別是,後者是紅色糖衣,爲速效毒藥,吞下後不到七秒鐘,即七竅流血而亡;前者是緩釋型,吞下後十分鐘進入血液,自然窒息而亡,不留痕跡。也就是說,他吞下藥丸之後,還可以正常地活十分鐘,藺紫雨可以在這十分鐘內順利脫身。

易水寒把藥丸放到眼前,手有點抖,對藺紫雨慘然一笑,好吧,我希望我的死能夠讓你活命,讓你重新活一次,讓你跟我一樣醒過來,停止罪惡的特務活動。如果你還能活下去,那就跟鬼子幹吧,替我殺幾個日本鬼子。小姐,組座,藺紫雨,就此一別。

說完,易水寒把藥丸拋進嘴裏,迅速吞嚥下去,並抓過身邊的水壺,喝了幾口,然後對藺紫雨說,回去向陳達教官報告,我易水寒,不,我易曉嵐,沒有做損害國家的事,我的死,不是我的恥辱。

藺紫雨的眼睛涌上了淚水,從臉頰流過,在陽光裏,像一串珍珠。她向前走了兩步,走到易水寒的面前,彎下腰,捧起易水寒的臉,把自己的臉貼上去,喃喃地說,對不起我的兄弟,我不該把你帶出來,我不該讓你走上這條路……我走了。

說完,藺紫雨直起腰,揮了一把淚,轉身走了。

直到藺紫雨的身影消失在小路盡頭,易水寒才想起來,他的生命還有十分鐘,這十分鐘裏,他還有重要的事情要做。看看身邊,有護士用的記錄本和鉛筆,他從中間撕了兩頁,把記錄本放在膝蓋上,想了一會兒,唰唰地寫了起來——八路軍長官見字如晤,鄙人易曉嵐,又名易水寒,本是窮家子弟,誤入國軍分團,後成爲特殊人才,奉命潛入貴部,圖謀刺殺文中戈長官,一念之變,反戈一擊,幸未鑄成彌天大罪。本已決心洗心革面脫胎換骨,希冀奔赴抗日戰場,以死報國,盡雪前恥,奈時不我待,特務相逼甚急……

寫到這裏,寫不下去了。相逼甚急?是誰相逼甚急,是國民黨特務,我這是幹什麼,跟國民黨特務講義氣,講“不成功,便成仁”?我爲什麼要當殉葬品,我本來可以在抗日戰場大顯身手的,可以用自己的血洗刷恥辱的,可是,我居然就這麼一死了之,簡直太荒唐了,這不是親痛仇快又是什麼?我跟組織說這些幹什麼?

他停住手,兩眼直直地看着藺紫雨消失的地方,他想伸出手來,從喉嚨裏、從腸胃裏摳出那粒小小的藥丸,可是他知道,這樣做是徒勞的。他後悔極了,恨不得扇自己兩個耳光,如果他不當着藺紫雨的面把藥丸吞下,他伸手就能把藺紫雨制服,然後向八路軍首長交代。以他對八路軍的瞭解,像他這樣的人,一旦主動坦白自首,八路軍會寬大處理的,讓他當一個士兵,讓他到抗日戰場戴罪立功,完全是有可能的。還有藺紫雨,同樣可以反戈一擊,成爲八路軍團結爭取的對象,國共統一戰線很快就要建立了,我們已經不是敵人了……可是,這個該死的可是啊,一切都晚了。

凌團長,你在想什麼,身邊突然響起一個清澈的聲音,他一驚,發現是一個熟悉的面孔,桑葉。

他趕緊把那兩頁紙摺疊起來,裝進病號服,對桑葉一笑說,沒什麼,我在看風景。

桑葉奇怪地看着他,可是,你的臉上有眼淚,你哭了嗎?

他說,哦,我哭了嗎?我沒有哭,我在想,也許你很快就見不到我了,謝謝你來看我,也許這是最後一次了。

桑葉撲閃着睫毛說,怎麼會呢,凌團長難道你不知道,我們已經成立了第二抗日先遣支隊,你是武裝隊的隊長,以後,我們就可以經常在一起了。

他愣住了,啊,第二抗日先遣支隊,我是武裝分隊的隊長?我怎麼一點消息都沒有得到?

桑葉說,是真的,剛剛宣佈的,我們宣傳隊和武裝隊共同組成抗日先遣支隊,這幾天就要過黃河了,到那裏發動羣衆,建立地方武裝。

他打量着桑葉,小姑娘已經穿上紅軍的軍裝了,顯得很精神,臉色紅撲撲的,小雀斑似乎都淡了。他說,你被批准當紅軍了?

桑葉說,是啊,我已經是紅軍宣傳隊的一員了,隊長交代我們儘快創作一臺話劇,讓我多向你請教,你是穿山甲的團長啊。

他久久地看着桑葉,突然一笑,悲從中來,兩行熱淚滾滾而下。他說,多麼好啊,要抗日了,可是,可是我等不到那一天了。

桑葉說,凌團長你怎麼啦,醫生說你的傷很快就痊癒了,明天就可以出院了,可以帶傷工作。你怎麼等不到那一天呢?

他說……他什麼也沒有說,突然怔住了——從藺紫雨離開,到現在,至少半個小時過去了,我的天啦,我還活着,難道……他把臉轉向桑葉說,桑葉,你掐我一下。

桑葉說,我掐你幹什麼?

他大聲說,掐我,我命令你掐我,狠狠地掐。

桑葉怯怯地看着他,伸出小手,在他的手背上輕輕地捏了一下,他呼啦一下站了起來,摟過桑葉,把她擁在懷裏。桑葉有點緊張,掙扎了一下,擡頭看看他滿臉的淚水,又重新把頭扎在他的胸膛上。

他說,別怕桑葉,老子又活過來了,老子新生了。

桑葉不明白他的意思,傻傻地看着他說,凌團長,難道你死過一回?

他說,何止死過一回?讓我算算,一回,兩回,啊,我至少死過兩回,不過,這一回我真的回來了,凌雲峯的魂回到了我的身上,知道嗎?紅軍穿山甲團長。

桑葉撲閃着眼睛說,明白了。

 

其實是半明不白。

 

易水寒那時候也有很多不明白的事,最大的不明白就是,藺紫雨爲什麼沒有殺他?他在感激藺紫雨的同時,也爲她擔心——他還活着,這個事實陳達很快就會知道,他會怎麼處置藺紫雨呢?他知道,國軍特殊機構的紀律是非常嚴格的,一旦發現反叛行爲,或者執行命令不堅決,遭到懷疑,有的連審訊都不需要,直接就殺掉了。

我們後來知道的情況是,藺紫雨並沒有隱瞞她的行爲,回去向陳達教官坦白,她把藥換了,把“索米二號”換成了雲南白藥。

陳達說了一句話,是她萬萬沒有想到的,陳達說,藺紫雨不殺易水寒,沒有出乎他的意料。

藺紫雨說,教官,我給你添麻煩了,我也背叛了黨國,你可以把我當作叛徒處決。

陳達說,我已經丟了一個易水寒,我還要把藺紫雨丟了嗎?我不殺你,你自己將功折罪吧。

後來陳達給老闆寫了一個報告,聲稱“借屍還魂”計劃成功了一半,我們一名特殊人才順利打入紅軍內部並受到高度信任,可以長期潛伏,以備將來發揮更大的作用。

老闆是怎麼批覆的,我們當時不得而知,只是“將來發揮更大的作用”,這句話耐人尋味。反正這件事情不了了之。

這以後,所謂的“借屍還魂”壽終正寢,陳達帶着僅有的幾個干將,從陝北到山西,基本上沒有大的作爲,直到在滄山地區進入謝谷部隊,在我們補充連的配合下,搞了一個棺材陣,大鬧芙蓉鎮,殺了幾個漢奸,這才恢復一點元氣。

紅軍抗日第二先遣支隊組建之後,並沒有很快渡河,而是針對日軍戰術進行演練。宣傳隊還編了一個擴紅抗日的節目,聲勢造得很大。

藺紫雨出現的那天,易水寒用鉛筆寫的那封信,自然沒有交給組織,他本想把它銷燬,不知道動了哪根腦筋,不僅沒有銷燬,反而用自來水筆抄了一份,裝在貼身的襯衣口袋裏。

兩個月後,國民政府正式宣佈西北中國工農紅軍改編爲國民革命軍第八路軍,第二先遣支隊更名爲靈峯支隊,文中戈親自到靈峯支隊宣佈,凌雲峯同志任二營營長,喬東山爲副營長,行使營政治委員職責,部隊立即開赴山西前線。

會議結束後,文中戈走到他的面前,用欣賞的目光打量他,他有點不好意思。文中戈拍拍他的肩膀說,凌營長,祝賀你,你這個英雄,又有了用武之地。

他挺挺腰桿說,謝謝首長對我的信任。

文中戈說,你在紅軍時期打過很多仗,有一定的戰術水平,我希望你的過去成爲你的動力,而不是包袱。

他心裏一緊,不知道首長這是什麼意思,好像有點弦外之音。

文中戈說,一個指揮員的成長,至少要經歷三個階段,一是技術,二是戰術,三是藝術。從技術到戰術,再到藝術,有些人用一輩子也摸不到頭腦,而有些人悟性高,打一仗總結一次,提高一次,很快就能得起精髓。據我觀察,你應該是一個悟性很高的人。

文中戈這麼一說,他才安下心來,他說,首長厚愛了。我這個人,其實連我自己也拿不準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,有些事情我很明白,有些事情我很遲鈍,有些時候我的反應很快,有些時候我的反應又很慢。

文中戈笑笑說,你講的這個情況,是個普遍情況,但並不是所有的人都能認識到。你能夠對自己有這麼清醒的認識,說明什麼呢?不僅說明你是一個善於動腦子的人,也說明你是一個善於反思自己的人。反思,這是一個人成長和成熟的重要武器。好好幹吧年輕人,我會密切關注你的成長。

那天夜裏,易水寒再也沒有用被子矇住腦袋了,黑暗中他的眼睛瞪得老大,他在展望一個全新的生活。文中戈的那句話被他印在了心裏。凌營長——凌營長?是的,他不再是易水寒了,他是八路軍的凌營長啊。

他把他被任命爲八路軍營長的那一天看成是他的生日,看成是他由低級動物到高級動物的轉化日,從此之後,那個易水寒就離他而去,凌雲峯的魂魄已經注入他的生命。

 

靈峯支隊沒有趕上平型關戰役,而是在此十天之後趕上了城固阻擊戰,獨立營奉命於黃橋地區阻擊日軍增援部隊,那是易水寒正式成爲凌營長之後的第一仗。

他沒有想到,第一仗他就同喬東山吵了一架。

支隊司令楊煥給他交代得很清楚,這一仗是圍點打援,黃橋阻擊陣地只需扼住谷太公路,如果敵人攻勢很猛,不必死守,可以退至鳳凰山第二道防線,在那裏擺開陣勢跟鬼子打,這叫作誘敵深入,是紅軍的常用戰術。

勘察地形的時候,凌營長把黃橋公路兩邊的地形都看了,決定以兩個連的兵力前移到距離主陣地一公里以外的馬蜂嶺,先在那裏進行阻擊,他把這個部署命名爲“倒三角形”配置。

喬東山提出異議,因爲那馬蜂嶺一帶地形相對平緩,易攻難守。

凌營長的理由是,一旦城固主陣地打響,敵人的援兵主要來自左翼,馬蜂嶺是必經之路,我們認爲那裏易攻難守,鬼子也會認爲那裏易攻難守,所以很有可能分兵繞道,他想打我一個出其不意,我就打他一個將計就計。

喬東山當過紅軍師一級的作戰科長,對於作戰指揮並不外行,仔細研究了敵情通報和地形條件,認爲這個“倒三角形”很危險,如果敵人援兵超過一個中隊,再配屬“皇協軍”部隊,我以兩個連的兵力阻擊顯然力不從心,萬一被敵人打一個反伏擊,那就成了夾生飯。

這時候的凌營長,已經鐵了心要打一場硬仗,很難改變。諸葛亮會開了很久,一連連長張秋生也提出來,還是固守黃橋陣地比較妥當,進退自如。

凌營長火了,一拍桌子說,我打過這麼多年仗,還不知道仗該怎麼打?我是營長,不要干擾我的決心。

喬東山說,我們紅軍,政治委員有最後的決定權,我建議我們把作戰計劃報給支隊,由支隊決策。

凌營長更不高興了,對喬東山說,老喬,我跟你講,第一,我們現在是八路軍,軍事行動由軍事主官最後拍板。第二,如果我這個營長不能決定我這個營的行動,凡事都要向支隊報告,要我這個營長幹什麼,由支隊楊司令兼任這個營長好了。

喬東山吃驚地看着凌營長說,老凌,你怎麼這樣說?

凌營長瞪着眼睛說,我爲什麼不能這樣說?

喬東山一看情況不對,緩和了口氣說,這樣,既然意見不統一,我建議不必馬上決定,還有一天一夜的準備時間,大家可以回去徵求一下班排長的意見。同日本鬼子第一次作戰,我們要把方方面面的情況想得細一點。老凌你說這樣行不行?

凌營長臉色很不好看,隱忍地說,那就聽你的,大家再琢磨琢磨。

 

休會之後,喬東山把凌營長約到一個僻靜處,兩人單獨相處,喬東山說話就不客氣了。喬東山說,我聽說你過去很民主的,跟你的副團長何子非一直配合得很好,連那個整過你的政治處主任馬蘇的意見,你都很尊重,你今天是怎麼啦?

凌營長愣住了,想了想說,老喬,你是何子非嗎?

喬東山也火了,粗聲大氣地說,我不是何子非,可我也不是沒有打過仗,我還當過師裏的作戰科長,你怎麼一點都不尊重同志們的意見?你這個作風有點霸道,不像凌雲峯同志的風格啊,簡直像國民黨。

凌營長心裏一震,半天沒有說話。

喬東山說,我理解你,自從古蓮戰役之後,我們一樣,都沒有打過像樣的仗,眼下,跟鬼子開戰,又是第一仗,你是憋足勁了要大幹一場。可是,打仗不是賭氣,打仗得講科學,我們不能用感情代替理智,拿戰士們的生命當賭注。

凌營長黑着臉,好長時間才說,老喬,我承認我有點獨斷專行,但是,我的部署也是有道理的,我把一線放到馬蜂嶺,黃橋主陣地實際上就是第二道防線,我是把一場戰鬥變成兩場戰鬥來打,這樣可以減輕支隊的壓力啊。

喬東山說,這個我想到了,也分析了戰鬥的前景。我擔心的是,如果馬蜂嶺防線壓力過大,敵人的援兵迂迴包抄,回不到黃橋主陣地,這個仗就危險了。所以我建議,不搞“倒三角”配置,而在馬蜂嶺以少量兵力進行阻擊,另以兩個連隊進行側翼保障,這樣,進可以進,退可以退。

凌營長這才發現,喬東山不愧曾爲作戰科長,想得周到,既沒有全盤否定他的打法,又對他的打法進行了彌補。他的心裏有些感動,也有一些不安。雖然他已經在心裏把自己看成是紅軍的一員了,看成是徹頭徹尾的凌雲峯了,可是,他還不是,他還差一把火候。

想了一會,他說,老喬,你這麼一補充,更像穿山甲的打法了。馬蜂嶺能堅持下去,就是一個支撐點,一旦支撐不下去,那一個排的兵力可以穿插到敵人的戰鬥隊形中間,中間開花。我向你檢討,我不該一意孤行。

喬東山說,檢討沒有必要,第一次跟日本鬼子打仗,我們都沒有經驗,在戰爭中學習戰爭吧。

這次會後的第三天夜裏,黃橋阻擊戰打響。戰鬥過程表明,凌營長把一道防線推到馬蜂嶺,確有高明之處,這也是爭取主動的打法,以攻爲守,先守後攻。戰鬥打響後,馬蜂嶺方向僅以一個排的兵力,鉗制了大量的日軍。後來日軍發現了八路軍的企圖,不在馬蜂嶺方向死纏爛打,直衝黃橋主陣地,凌營長部署在兩翼的兵力夾擊敵人,又糾纏了一個多小時,最後主力在黃橋打了一個上午,完成了指定的阻擊任務。

一夜半天下來,一營傷亡五十餘人,日僞傷亡逾百,其中純種鬼子被打死的就有四十餘人。

按說,整個過程,還算完美,唯一不完美的是,在戰鬥第三階段,也就是第二天中午最後一輪反攻中,凌營長突然腦袋發熱,不顧喬東山的堅決反對,帶領張秋生連隊的一個排,從主陣地東側出擊,穿插日軍進攻隊形。

凌營長交代張秋生,務必要活捉一個鬼子軍官,他要進一步掌握日軍戰術。結果是短兵相接一場混戰,凌營長三處負傷,要不是喬東山帶領部隊接應得快,這一個排就只能同鬼子同歸於盡了。張秋生指揮一個班,費了九牛二虎之力,抓了一個鬼子中尉,不料在倉促途中,這個鬼子一頭撞在石頭上,當場斃命。

城固阻擊戰以八路軍守城成功、日軍繞道而告結束。戰後進行評功評獎,靈峯支隊司令員楊煥親自到一營主持座談會,就戰鬥細節進行調查,基層指揮員們雖然前期對凌營長的作風有看法,對凌營長在戰鬥後期的蠻幹不滿,因爲總體是個勝利的戰鬥,大家還是避重就輕,只是批評了凌營長後期的行爲,沒有提到前面的戰術失誤。

楊煥司令員明察秋毫,把凌營長的問題看得明明白白,私下裏對喬東山說,我聽說凌雲峯同志是某某部隊的戰術專家,穿山甲部隊的團長,跟國民黨和地方軍作戰,很講戰術的,可是這一仗,犯的錯誤有點低級啊,簡直不像個打過大仗的。難道,三條山一仗下來,凌雲峯同志的魂丟了?

喬東山說,其實,他提出的“倒三角”配置,是爲了減輕支隊的壓力,想把壓力扛在自己的肩上。

楊煥說,這個可以理解,“倒三角”也是一種打法,可是,爲什麼最後還要搞一次穿插,一個排啊,差點兒被鬼子包了餃子。

喬東山說,這個同志打穿插習慣了,再說,第一次跟鬼子作戰,心裏有一股狠勁,腦子一熱,匹夫之勇就佔了上風。我這個營政委也有責任。

楊煥說,這個同志,他是不是精神方面有問題啊,比如說,受過什麼刺激。

喬東山沒有馬上回答,想了一會說,我也發現他有點不對勁,或許,從西路軍過來的同志,九死一生,心裏可能會有一些刺激。不過,總體看,還算正常。

楊煥點點頭說,哦,抗日戰爭,對於我們的幹部來說,都是新的考驗。你這個營政委,肩上的擔子不輕。最重要的就是幫助凌雲峯同志,要讓他從過去的戰爭經驗當中解脫出來,要研究新問題,形成新思想。

喬東山說,首長的話我記住了,我會同凌營長很好地配合。

這次評功評獎的結果是,靈峯支隊一營實現了戰役目標,對進攻之敵予以沉重打擊,爲支隊成立以來戰果首例,全營榮立大功一次。營政委喬東山指揮正確,通報嘉獎。營長凌雲峯戰鬥前期指揮得當,後期逞匹夫之勇,精神可嘉,行爲不當,將功抵過,免予處分。

表彰大會,凌營長沒有參加,當時他還在醫院裏治傷,他的左胸和腹部各有一顆子彈,另一顆子彈打在左臉上。喬東山去醫院看望,把組織的決定通報給他,還擔心他背上思想包袱,不料他聽了之後,哈哈大笑說,好啊,給我一個不是處分的處分,我雙手接着。跟鬼子打第一仗,我就成了匹夫之勇,無上光榮。

喬東山離開之後,凌營長把通報又看了一遍,然後讓人把張秋生叫來,就黃橋阻擊戰進行分析,對日軍進攻戰術有了很多新的發現。

當天下午,他又寫了一封信,同第一封信比較,口氣變化很大——喬政委並轉組織,如果你看見了這封信,說明我已經犧牲了。我爲什麼要寫這封信呢?因爲我要向組織講實話。也許你們會吃驚,我不是凌雲峯,而是一個國民黨特務,半年前奉特務頭子陳達教官的命令,潛入紅軍進行破壞活動。只是,抗戰爆發,民族大義使我幡然醒悟,國家成爲我的信仰,所以我沒有開出那罪惡的一槍。我以凌雲峯同志的名義接受了組織賦予的榮譽和職務。黃橋一戰,我決心重現凌雲峯之魂,奮勇殺敵,以死雪恥。不料求死不成,反而給部隊造成不必要的損失。我向組織坦白並深刻檢討。如果你們沒有看到這封信,說明我仍然活着並同日寇殊死搏鬥,直到最後一息。

信寫好了,可是怎麼保管,成了問題。上次的那封信,裝在襯衣口袋裏,後來負傷送到醫院,護士首先就把襯衣剪掉了,幸虧他甦醒得早,嚷嚷要襯衣,也幸虧沒有人發現襯衣裏面的祕密。

他很清楚,他不會再逞匹夫之勇了,但是這並不等於他不會再次負傷,如果正好死了,裝在襯衣裏的信就能把他的心聲傳遞給組織,那就遂願了。可是如果僅僅是負傷,在死之前,組織上看到這封信,會是什麼結果,他想象不出來。

想來想去,他突然想到一個人,桑葉,這個萍水相逢的女子,跟他一見如故,把他當作英雄,當作依靠,就像信任大哥那樣信任他。她有一個琴盒,宣傳隊畢竟不是作戰部隊,犧牲的機會要少得多,把這些信裝在琴盒裏,應該是比較穩妥的。

直到這個時候,他才發現他仍然是孤獨的,桑葉成了他唯一的知己,雖然有點冒險,他還是決定這麼做。

主意定下來之後,他跟護士講,他希望見到宣傳隊的桑葉,想聽她拉琴。

英雄的這點小小的要求很快就得到了滿足,桑葉來了,果然帶着她的琴盒。桑葉說,凌營長,你要聽我拉琴,我太高興了,我的琴聲能讓你減輕傷痛嗎?

他笑了,對桑葉說,你的琴聲不僅能讓我減輕傷痛,還能減輕我的心痛。

桑葉瞪着烏黑的眸子,天真地看着他說,那太好了,我拉個什麼呢,還拉《松花江上》?

他說,好啊,那個曲子我百聽不厭。

桑葉歪起腦袋,想了想說,這樣,我給你拉個新曲子吧,剛學的。

他說,你拉什麼我都愛聽。

桑葉向他笑笑,坐下來,調整好姿勢,試了試音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手腕一抖,琴聲好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流了出來。

凌營長心裏一顫,覺得這琴聲很熟悉——明月幾時有?把酒問青天。不知天上宮闕,今夕是何年……但願人長久,千里共嬋娟……

桑葉邊拉邊唱,進入一個忘我的境地,琴聲就像一支畫筆,在天上畫了一輪圓月,在地上畫了一座城郭,在他心裏畫了一個似曾相識的世界。

一曲終了,桑葉收起琴弓,眼裏淚花閃爍。

他看着桑葉,桑葉看着他。

他說,桑葉,這是你寫的歌嗎?

桑葉說,不是,是蘇軾的“水調歌頭”,我父親生前譜的曲子,我喜歡這個曲子。

他說,你爲什麼喜歡這個曲子?

桑葉說,我也不知道爲什麼,也許……因爲這個曲子憂傷吧。

哦,他說,我明白了,我們都是孤兒。

桑葉說,我沒有家了,沒有親人了。

他沉默,然後說,不,我們還有家,國家。我們還有親人,我們就是親人。

桑葉說,是的,我又有家了。

 

他點點頭,整理了一下思緒說,桑葉,你能幫我一個忙嗎?

桑葉說,我?你還用我幫忙?

他說,是的,每次打完仗,我都要做一個戰例分析,戰例分析你懂嗎?

桑葉看着他,點點頭又搖搖頭。

他說,戰例分析,就是分析敵人的戰術,還有針對這個戰術的設想,這是絕密的。我想把我個人的戰例分析藏在你的琴盒裏,如果有一天我犧牲了,你就把它交給喬東山同志。

桑葉的笑容收斂了,吃驚地說,凌營長,凌大哥,你怎麼這樣說,你怎麼會犧牲呢?你是個大英雄啊。

他苦笑,大英雄也不能長生不老啊,戰爭是無情的,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。

桑葉說,可是,這麼重要的事情,怎麼能交給我呢,萬一……

他說,聽我說,我們都是無家可歸的人,我們都是以國爲家的人,所以說,你是我最信任的人,也是最安全的人。幫幫我,我這樣做是有道理的,總有一天你會明白。

他在說這話的時候,表情凝重,語氣肯定。桑葉受到感染,不自覺地挺了挺腰桿。

桑葉說,好吧,我聽你的。

他笑了,你應該說,保證完成任務,像個真正的戰士。

桑葉站了起來,立正說,是,首長同志,保證完成任務!

他走過去,拍拍桑葉的腦袋說,那好,我們就開始吧。

他從枕頭下面找出兩個用油紙縫製的信封,打開桑葉的琴盒,啓開一端的絲絨墊布,將油紙信封放進去,鋪展平整,然後從針線包裏取出針線,縫了幾道。

桑葉驚叫,凌大哥,你真是心靈手巧啊,還會做針線活。

他咬斷線頭,擡頭看着桑葉說,當然,我不僅會做針線活,我還會織毛衣呢。我給你織一副手套吧。

桑葉驚喜地說,啊,那我太幸運了。可是,我不能讓你織手套,我還是想看你打鬼子。

凌營長說,織手套和打鬼子兩不誤,你等着。

桑葉把二胡放進琴盒,關上,扣好,然後背在肩膀上,抖了兩下肩膀說,啊,怎麼這麼沉啊,好像裏面有個機關槍。

他說,記住,比機關槍重得多。

這年夏天,靈峯支隊挺近到滄山以北滄東地區,更名爲滄山支隊,爲了鞏固根據地,派出小部隊襲擾日僞據點。

八月初七夜裏,凌營長和喬東山率部佯攻賀村鬼子據點,吸引大漢奸孫長順的“皇協軍”一團增援,於增援必經之路河汊口設伏,消滅了“皇協軍”一百多人,以一個排的兵力穿上“皇協軍”的服裝,由俘虜的“皇協軍”營長引路,誘騙賀村據點的鬼子打開城門,裏應外合,一舉拿下賀村據點,全殲日軍一個小隊。這一仗打得幹淨利索,爲滄東根據地建立以來首例。

滄山支隊司令員楊煥親自到一營總結經驗,發現凌營長不僅把地形條件用得出神入化,而且能夠掌握日軍和“皇協軍”心理,調動敵人,講究謀略,這就不是一般的戰術水平了。楊司令很高興,拍着凌營長的肩膀說,實踐證明,你是會打仗的,只要不逞匹夫之勇,你還是穿山甲。

這次戰鬥,不僅給八路軍根據地帶來聲譽,還產生另外一個效果。一個小隊被整建制殲滅,對於日軍來說,是一個很大的損失,唐庫城駐屯軍聯隊長山河大佐十分震驚,祕密調整了戰術,一方面減少了佔領區據點,由長線分佈改爲集中配置,以中隊爲單位扼守,每個據點構築三座碉堡,可以實施交叉火力。

日軍很重視陣亡士兵的撫卹,將陣亡官兵的屍骨焚化後,搞了一個儀式,請一羣老和尚唸經超度亡靈。

這個儀式,在“皇協軍”內部引起反響,因爲“皇協軍”過去是雜牌部隊,下級官兵待遇很低,死了就死了,沒誰當回事。日本人這麼一搞,“皇協軍”士兵很眼氣,幾個軍官向師長孫長順建議,也給自己的弟兄搞個安葬儀式。孫長順儘管心裏一百個不情願,也不得不做出樣子,同意一團買了一百多副棺材,收殮逝去的官兵,並且在“皇協軍”一團駐地芙蓉鎮,搞了個超度儀式。這在“皇協軍”內部,是開天闢地的第一次,沒想到,惹出一個天大的麻煩,這就是芙蓉鎮棺材陣大戰。這次行動的經過,我前面已經講過,不再細講,我簡要講講這件事情引發的另一件事。

藺紫雨行動小組得手之後,得到長官部的表彰,並且大做文章,在報紙上宣揚,難免有些溢美之詞。八路軍那邊,自然也得到了消息。就是在這樣一個背景下,兩個特殊人物來到了凌營長所在的部隊,權蘇正和胡琴。

早在靈峯學習班時期,紅軍保衛部門就破獲了陳達派出的兩個行動小組,並且知道還有一個“蜻蜓”。不久,紅軍特別公安局在靈峯鎮發現了兩個可疑的女人,判斷出這兩個女人是“蜻蜓”的外圍。特別公安局的科長權蘇正得到指令,監視並調查這兩個女人,但是不急於逮捕,目的是通過她們的行動找到“蜻蜓”。胡琴名義上是紅軍合作社的工人,實際上是紅軍偵察員。這兩個人裏應外合,給藺紫雨和藍旗製造了很多便利條件,但是由於陳達始終沒有給“蜻蜓”明確任務,藺紫雨和藍旗一直沒有同“蜻蜓”接頭。

後來情況突然發生變化,胡宗南的部隊突襲紅軍物資基地靈峯鎮,紅軍合作社轉移,在杏花峪峽谷突圍的時候,藺紫雨和藍旗趁亂逃脫。胡琴立即派人向權蘇正報告,同時自作主張,帶領兩個女工,回到杏花峪峽谷尋找二人,意外地遭到土匪劫持,反而被藺紫雨和藍旗所救,並留下她一條性命。後來胡琴正式參軍,發憤圖強,在權蘇正的培養下,正式成爲一名紅軍特工人員。

權蘇正和胡琴來到滄東,並不是衝着藺紫雨和藍旗來的,也不是衝着“蜻蜓”來的。八路軍上層從報紙上看到芙蓉鎮鋤奸的消息,得知孫長順不僅沒有被打死,而且調防唐庫城,兼任漢奸市長,大搞恐怖活動,殘害抗日分子,決心除害,派遣一支精銳的特工分隊,計劃在春節前後,幹掉孫長順。權蘇正帶領胡琴作爲先遣,暫住滄山支隊一營,瞭解當面之敵的情況。

凌營長第一次同這兩個人打照面,乍一聽說這兩個人是特工,還有點警惕,後來知道他們的任務是進入滄山以東的唐庫城,這才放下心來。

幾個人坐下來分析唐庫城日僞情況,深感行動艱難。話題聊到前不久芙蓉鎮棺材陣大戰,權蘇正說,如果我的分析不錯的話,那兩個國軍特工,應該就是藺湘語和藍靜蘭,當初她們在靈峯鎮活動了十多天,奇怪的是,一直沒有同他們的“蜻蜓”接頭,所以我們才沒有逮捕她們,沒想到殊途同歸,又在抗日戰場上遇到了。

胡琴說,我也覺得像她們,那兩個人身手不凡,當初在杏花峪峽谷制服土匪,看得我眼花繚亂。

直到這時候,凌營長才知道,他在靈峯學習班潛伏的時候,藺紫雨和藍旗一直就在他的附近,幸虧當時沒有接頭,否則,後果很難想象。

儘管已經知道權蘇正和胡琴的任務是鋤奸,凌營長的心裏還是不太踏實,隱隱覺得,二人在談到藺紫雨和藍旗的時候,話裏有話,“蜻蜓”一直沒有浮出水面,八路軍的反特機構難道會不了了之?恐怕不會那麼簡單。他們這次來,會不會同時擔負另一個祕密使命,繼續調查“蜻蜓”的去向,凌營長說不清楚。

權蘇正和胡琴在一營待了四天,第五天清晨,凌營長率領一個排,護送至茨鎮,將在那裏由地下組織接應,潛入唐庫城。

從滄東根據地到茨鎮,繞道要走九十多公裏,凌營長選擇的是南線,從國統區借路,可以走近道,只有二十多公裏。那個時期,是國共合作的蜜月期,郭涵部隊和八路軍相繼來到滄山,山南山北各自建立了根據地,經常召開聯合抗戰軍事會議。國軍在滄山的東側的趙莊建立了一個聯絡處,接待雙方人員,同時這裏也是通向敵佔區的中轉站。

路上,胡琴興致很高,眉飛色舞地講她和藺湘語她們打交道的故事,說,那兩個特務,她們以爲她們聰明,通過彈棉花發電報,以爲我不知道,她們沒有想到,我也是學過報務的,我一看她們的節奏,就知道她們在耍花招。

權蘇正說,可是,後來還是讓她們跑掉了。

胡琴得意地說,我有一百次機會動手,可是你不讓啊,你要放長線釣大魚,結果大魚沒有釣上來,兩個小魚也跑了。也許是天意。不過,這兩個人還是有愛國之心的,後來她們把我和兩名女工抓住,那個藺湘語想把我殺了,幸虧藍靜蘭阻止,才留下我一條命,沒想到現在一起抗日了。

凌營長很想問問,如果將來在抗日戰場上同藺紫雨和藍旗相遇,她該怎麼對待她們。可是,話到嘴邊又嚥下了。作爲曾經的特工,他知道,言多必失,他的每一句話都有可能被嗅出異常的味道。

 

晌午時分,凌營長一行抵達趙莊,同恭候在這裏的國軍會合,一個上尉老遠就迎上來,敬禮報告,國軍上尉參謀巴根奉謝谷旅長之命迎接凌雲峯營長和八路軍弟兄,並聽從凌營長調遣。

凌營長昂首挺胸,還禮道,弟兄們辛苦了,謝謝謝旅長關照。

雙方禮畢,激動地走向對方,走近了,巴根愣住了,凌雲峯他認識,那個人打過他,也救過他。在巴根的記憶裏,凌雲峯是一個文質彬彬、長相清秀的紅軍幹部,而眼前這個穿着八路軍軍服的營長,臉上有幾道傷疤,嘴巴還有點歪,跟他記憶中的凌雲峯差別很大。

巴根一緊張,突然說了一句,凌營長,你是那個凌營長嗎?我是巴根啊,還記得旺宣城那個巴根嗎?

凌營長似乎也有點詫異,表情在倏忽間僵硬起來,眼神空洞了幾秒鐘,好像明白了什麼,依稀記得,在苑安“研究戰術”的時候,見過一段資料,一九三四年夏天,凌雲峯曾經在旺宣城營救安南父女,智取巴根。後來在長征路上,凌雲峯還因爲釋放巴根被指責對敵人心慈手軟,進了管教隊。凌營長估計,眼前這個巴根,可能就是那個巴根,而這個巴根,可能已經認出他不是凌雲峯了。怎麼辦,他沒有退路,他只能繼續演戲,走一步看一步。

凌營長很快就鎮定下來了,突然展開雙臂,迎着巴根說,巴根兄弟,你就是那個巴根嗎,就是那個在旺宣城裏被我釋放的巴根嗎,我差點兒沒有認出你啊。

說着,就像磁鐵一樣,把巴根攬入懷中。

凌營長熱情地拍打着巴根的後背,俯在他的耳邊說,巴根兄弟,自旺宣一別,三年多了,沒想到在這裏見面了,沒想到我們又走到一起了。

巴根疑惑自己身在夢中,他鬆開凌營長,後退兩步,揉揉眼睛,再仔細地看着凌營長,這副模樣似曾相識,讓他一時回不過神來。

凌營長居高臨下,笑眯眯地說,巴根兄弟,你變化好大啊,這一身國軍軍服穿在身上,再也不是當年的巴根了……來,權科長,胡琴同志,我來給你們介紹一下,這位國軍上尉,是前幾年在一次……意外事件中結識的朋友,如今我們在滄山抗日戰場重逢了,山不轉水轉啊。

權蘇正觀察着巴根,哦,意外事件?

巴根說,嘿嘿,那時候我不走正道,幹了一件傷天害理的事情,被凌營長……聽說凌營長後來因爲我吃了很多苦頭……

凌營長揮手打斷巴根的話頭,反客爲主地說,巴根兄弟,任務緊急,我們必須在天黑之前返回部隊,長話短說吧。

巴根心裏有點亂,猶豫不定地說,凌營長,我們已經準備了午飯,弟兄們歇歇腳,吃點東西,一會兒,謝谷旅長和陳達教官就到了,見個面。

凌營長一怔,啊,謝谷旅長和陳達教官,他們……這是幹什麼,驚動太大了。

巴根說,是這樣的,我們的補充連在隱賢村發現了一個溫泉,謝谷旅長想把醫院安在那裏,說好了今天去視察,順便陪陳達長官泡個溫泉澡,路過這裏。

凌營長思忖片刻,毅然道,不了,我們的行動,保密性質很強,我看還是抓緊趕路。權科長,你說呢?

從見到巴根的第一眼起,權蘇正就覺得哪裏不對勁,只是他此刻還不知道凌營長和巴根這次見面之前的故事。權蘇正想了想說,既然友軍已經備了飯菜,吃了再走不遲,磨刀不誤砍柴。

凌營長不再堅持了,改口道,也好,同志們抓緊。

謝谷部隊給八路軍準備的飯菜很好,一筐雜糧大餅,蘿蔔羊肉,還有兩盆青菜豆腐湯。

吃飯的當口,巴根湊在凌營長的身邊說,凌營長,你的變化實在太大了,我差點兒都沒有認出你。

凌營長端着飯碗,大口喝湯,喝一口,啃一口大餅,滿嘴的大餅渣子,含混不清地說,變化……當然變化很大,戰爭年代,鬼變成人都是可能的,你不就是從土匪變成國軍上尉了嗎?

巴根察言觀色,鬼鬼祟祟地說,那個,張有田,他還好嗎?

凌營長說,張有田,你是說,那個差點兒把你殺了的張有田?他很好啊,他現在是我手下的連長,就是他,斷定你狗改不了吃屎,他說如果將來還能見到你,他一定會殺了你。

巴根的臉色變了,乾笑着說,凌營長,你慢慢吃,我去看看警戒。

吃飯的當口,凌營長的腦子一刻也沒有停,一旦謝谷旅長和陳達教官出現在這裏,他的戲還能不能演下去,他想象不出來。陳達教官當然沒有問題,萬一謝谷旅長不知道“借屍還魂”的內幕,一句話,一個動作,就會引起權蘇正和喬東山他們的懷疑。巴根是暫時被穩住了,可是,這並不等於巴根就徹底相信了,巴根絕不可能知道“借屍還魂”的真相,這個土匪頭子隨時都有可能給他製造麻煩。

凌營長預想了各種結果,當然也想到了最後的結果,想到最後,就坦然了。也好,也許這是一個好機會,如果謝谷旅長和陳達教官在此時此地出現,他的身份暴露,那麼就乾脆撕下僞裝,當着權蘇正、胡琴、喬東山和部隊的面,坦白他過去的歷史,向謝谷和陳達攤牌,他不再僞裝了,不再冒凌雲峯之名了,索性乾乾脆脆地恢復易曉嵐的身份,以易曉嵐的名義,正式參加八路軍,哪怕從普通一兵當起。

有了這個思想準備,凌營長反而不急了,吃了一塊餅子,又吃了一塊。權蘇正看他吃得很香,走過來說,凌營長,這頓飯,我們吃了半個小時,大家都吃好了。

凌營長說,可是,巴根上尉說謝旅長要來,我們吃了就走,是不是不禮貌啊?

權蘇正向巴根招手,巴根走近了,權蘇正問,上尉先生,你們長官確實要到趙莊嗎?

巴根看看懷錶說,是啊,長官要到隱賢村,趙莊是必經之路,可是……要不,你們先執行任務,我向長官報告,來日方長,後會有期。

權蘇正說,那好,我們有任務,不便久留,凌營長,我們還是走吧。

趙莊之行,有驚無險,再往前走,凌營長腳下生風,心裏卻涌上複雜的感情。回頭看看,趙莊已隱沒在灰濛濛的山坳裏,他知道,那裏有很多同他有關的人,陳達教官、藺紫雨、藍旗,尤其是對後面兩個人,他的感情很複雜。

很小的時候,他就跟隨藺紫雨在城裏上學,雖然是僕人,但是小姐對他尚好,教他讀書寫字,高興了還讓他上桌子吃飯,給他夾菜。有一年夏天,小姐和一個男同學鬧翻了,第一次喝了酒。中午他在樓梯下練字,突然聽到樓上傳來呻吟,當時丫鬟翠屏不知道跑哪裏去了,他躡手躡腳地上樓,嚇得心驚肉跳,小姐的裙子和肚兜扔在地上,上身完全赤裸,只穿了一件緊身短褲,兩隻金蛋一樣的小乳房晃得他一陣眩暈。他剛要轉身下樓,小姐一聲呼喊把他定住了,小姐醉眼迷濛,讓他過去,到她身邊去,他全身都僵硬了,像木頭一樣捱到牀邊,小姐一把扯過他,把他擁在懷裏,緊緊地勒住他的脖子,揉搓他的耳朵,差點兒把他悶死。後來樓下傳來腳步聲,他掙脫小姐,像狗一樣連滾帶爬跑到樓下,跑到院子裏,跑到後花園的井臺旁邊,打了一桶水,把自己淋個透溼。

當天晚上,小姐醒過來了,把他叫到樓上,問他中午看見了什麼,做了什麼。他說,什麼也沒有看見,什麼也沒有做。小姐說,那就好,如果對人說出半個字,我就扒了你的皮。

他低下頭,什麼也沒說,而且永遠都沒有說,所以他的皮一直都是好好的。

他對小姐的感情是複雜的。後來到“西訓團”,小姐把翠屏打發回老家了,仍然把他留在身邊。憑感覺,他知道小姐對他的感情也是複雜的。後來發生了很多事情,直到在陝北靈峯,小姐把“索米二號”換成了雲南白藥,留了他一條命。小姐是怎麼想的,他不知道。

還有藍旗,那個沒心沒肺的小戲子,曾經給他當陪練的女子,身上有種說不清的味道,那是女性的味道, 讓他難以忘懷。如果讓他在藺紫雨和藍旗之間選一個當老婆,他寧可選擇藍旗。可是,她們現在在哪裏呢,他真想找個機會,到山那邊看看,畢竟,他和她們,有過生死相依的交往。

巴根沒有說假話,就在那一天,謝谷和陳達確實到了趙莊,只不過比預計的時間晚了半個小時。

在趙莊歇腳的時候,謝谷問巴根,見到凌雲峯了嗎?

巴根說,見到了,因爲他們急着趕路,吃了飯就走了。

謝谷說,哦,是啊,這個人,是個急性子。當初在其中坪第一次見面,我就有預感,以後我們還會見面的,沒想到化敵爲友了。

同謝谷單獨在一起的時候,巴根說,旅座,我發現不對,這個凌雲峯,不像我認識的凌雲峯。

然後,就把中午見面時發現的疑點一五一十地稟報了。謝谷說,爲什麼不是你認識的凌雲峯,難道是同名同姓?

巴根說,也不是,他分明知道旺宣城裏發生的事,如果不是我看走眼了,那他就是冒名頂替的。

謝谷說,奇怪啊,他爲什麼要冒名頂替?難道八路軍也搞了空城計?凌雲峯是個戰術專家不錯,可是還沒有到諸葛亮的份上。

巴根說,我也覺得奇怪。

謝谷想了想,看看手錶說,這樣,我和陳達教官到隱賢村,也就是兩三個小時的事,我讓楚大楚把陳達教官留在隱賢村吃飯,見見他的兩個女部下,你這邊安排一下,等八路軍返回的時候,在趙莊,我請他們吃飯。記住,這件事情對誰都不要說,尤其是不能讓陳達教官知道。

這件事情,巴根從頭到尾參與了,後來的故事,就是巴根跟我講的。當然,在我尚且活着的時候,巴根不可能把凌雲峯的真相說出來,有些細節,我還是死了之後才知道的。

 

前面我說過,陳達教官到隱賢村泡了一次溫泉,還在我的連部喝了一頓酒,並且哭了一場。就是那天晚上,凌營長完成了護送任務,返回途中,又經過趙莊。

凌營長做夢也想不到,謝谷旅長會在趙莊等他。

在趙莊村口,巴根向凌營長說明,謝谷旅長聽說八路軍的大英雄要路過趙莊,重新安排了軍務,一定要親自會會這位老朋友。

凌營長好像並不感到意外,只是笑笑說,驚動謝旅長大駕,實在不敢當。

在趙莊國軍聯絡站,凌營長同謝谷見面了,雙方敬禮,還禮,寒暄,都很正常,外人看不出一點破綻。謝谷不動聲色地看着凌營長說,老朋友了,沒想到我們以這樣的方式見面。

凌營長說,也許是老天爺的安排吧。

謝谷說,其中坪一別,老弟變化很大,我們坐下來,喝杯酒,慢慢敘舊。

凌營長說,恭敬不如從命。

據巴根說,他安排的場面,有點像一九三四年夏天謝谷和凌雲峯在其中坪相會時的情景,只不過,那時候更像鴻門宴,而這一次,則是真正的友軍相會了。

連長張秋生帶領他的那個排,在外面用餐。小餐廳裏,只有謝谷、凌營長和巴根。酒菜上來之前,謝谷說,果然是你,“西訓團”訓導處的勤務兵,成了威震滄東的八路軍營長。

凌營長說,謝旅長,你這樣做,是違反國軍特殊行動規則的。

謝谷一怔,哈哈笑道,規則?你們的特殊行動,已經是明日黃花了,而且陳達從來就沒有向我通報你們特殊行動的目標。作爲一個軍事長官,我只能按照我自己掌握的情況來保障你們的特殊行動。

凌營長淡淡一笑,沒有說話。

謝谷說,在“西訓團”,我就聽說你是一個特殊人才,這半年,果然領略了你的風采,瞞天過海,以假亂真,而且在抗戰中屢建功勳,請允許我的好奇。

凌營長笑笑說,國難當頭,我首先想到的是我是一個中國人。

謝谷說,這一點,我和你是一致的,我關心的是,你打算就這麼假戲真做,一直做到底?

凌營長說,實不相瞞,我現在感覺不是假戲真做,這一切好像都是上帝的安排,好像我生來就是一個八路軍的指揮員。

謝谷說,你有沒有想到將來?

凌營長說,想到過,如果我能爲抗戰捐軀,那就是我最好的將來。

謝谷沉吟片刻說,好,我支持你。可是,我擔心的是,你們特殊機構的長官恐怕不能容忍你的背叛。

 

凌營長說,我沒有背叛我的國家。

謝谷說,如果陳達教官讓你脫離八路軍,回到國軍,你怎麼辦?

凌營長說,不可能了,我已經是凌雲峯了。

謝谷說,抗戰結束呢?

凌營長說,自從投身抗戰,我就找到了人生的目標,知道了應該爲誰扛槍,爲誰打仗。我不想成爲陳達教官的敵人,不想成爲內戰的炮灰。不過,如果有人不能容我,以我爲敵,那麼,我也只能以牙還牙。我已經有了準備,隨時向上級組織坦白我的過去,重新做人。

謝谷看着凌營長,好久才長嘆一聲說,你估計,他們會原諒你的過去嗎?

凌營長說,我過去並沒有做過有損國家和人民的事情,我所做的一切,都是這個國家希望我做的事情。即便我不被理解,我也死而無憾。

謝谷說,假如……我說的是假如,現在就是一個機會,假如,我們製造一個假象,讓你手下的那個排神祕地失蹤,作爲你回到國軍的見面禮……

謝谷的話還沒有說完,只聽一聲冷笑,那麼,請你把我一起殺掉好了,否則我會揭露這個陰謀,國民黨反動派破壞抗戰的又一罪行很快就會公佈於天下。

凌營長說完,站了起來,拔出手槍,放在桌上說,下手吧,我以我的犧牲,喚起民衆的覺悟。我們這個國家,就是被你們這些反動派葬送的。

謝谷愣住了,半天才苦笑一聲說,老弟,易曉嵐老弟,不,易水寒兄弟,我這只是假設,你急什麼,不必當真啊。

凌營長說,這個假設,不是空穴來風,它一直就是國民黨反動派心裏的聲音,這也是我鐵了心要當八路軍的理由。

謝谷不說話了,看着凌營長,又看看巴根,然後站了起來,慢條斯理地說,我沒看錯,也沒想錯。就在剛纔,易曉嵐兄弟這一番話,讓我想起了一個人。你們知道是誰嗎?

凌營長沒有接茬,巴根撓撓頭皮說,莫非是岳飛?

謝谷說,岳飛倒不是,我想起了凌雲峯——我說的是那個真正的凌雲峯,當初我和他在其中坪相識,那個人表現的氣度和膽識,就是今天易曉嵐這個樣子。

凌營長說,謝謝謝旅長的擡舉,本人深感榮幸。

謝谷說,人各有志,不能強求,今天我們把話說清楚了,我也知道了你的志向,我尊重你的選擇。作爲一個學長,我還會力所能及地保護你。

凌營長說,抗戰不是我們八路軍一家的事情,也是全體中國人的事情。我希望我們和謝旅長的部隊能夠在抗日的戰場上真正成爲兄弟。

謝谷說,會的,一定會的。今天我們相見的事情,只有我們三個人知道,我們一起來保守這個祕密。

以後巴根跟我講,他是第一次見識凌營長和謝旅長的酒量,當天晚上,他們三人一共喝了一罈子酒,總共有三斤多,作爲陪酒和倒酒的,巴根都搖晃了,謝谷旅長和凌營長還有說不完的話,而且喝酒之後,凌營長還能清醒地帶着他的隊伍返回滄東八路軍駐地。

故事很快就回到我的身上。

我們在滄山以南守株待兔半個月之後,傳來消息,日軍又從北線調來一個聯隊,就是一個團的兵力。長官部通報,當面之敵共有日軍純種部隊兩個聯隊加一個大隊,總兵力接近四千人,配屬“皇協軍”一個師八萬人,鬼子與漢奸的比例是一比二。種種跡象表明,鬼子要發起春季攻勢。

滄山是一個戰略要地,長官部決心要在這裏同日軍決戰,要像八路軍的平型關大捷那樣鼓舞士氣,我琢磨我這個補充連駐紮的地方不像前線,就向謝谷提出來,儘快把我調到防禦一線去,沒想到這個請求不僅沒有被批准,反而明確讓我搞保障。謝谷把旅部醫院也調到隱賢村,因爲這裏有溫泉,溫泉水可以消毒,有些傷員泡溫泉可以加快痊癒。那幾天,我們簡直就成了看澡堂子的,白天幫助照料傷員洗澡,晚上還得給女醫生和女護士站崗。

開始兩天,我高度緊張,一想到晚上有女人在抗戰池洗溫泉,而我的那些騷乎乎的兵在外面警戒,我的心就七上八下,生怕兵們做些不得體的事情,到現場巡查的次數也增加了。還好,沒有發現士兵偷看,就像藍旗說的,習慣了就好了。倒是我自己,遠遠聽見醫院的女人們在溫泉裏嘰嘰喳喳笑鬧,有點心猿意馬。

就在旅部醫院遷到隱賢村的第三天夜裏,突然聽到遠處炮聲隆隆,我以爲是滄山防禦戰打響了,讓蘇佐給連隊下了預先號令,隨時準備拉上去,可是等了半夜,也沒有得到命令。

第二天才知道,原來是八路軍凌雲峯的部隊穿插到日軍的駐屯據點,襲擊了敵人的彈藥庫。戰鬥打響後,敵人以兩個大隊日軍和“皇協軍”兩個團對凌雲峯部隊實行圍追堵截,打了半夜,凌雲峯部隊損失很大,但主力還是突圍出去了。後來聽到消息,八路軍在行動之前,曾經派人同謝谷部隊聯繫,要求配合作戰,要我部從側翼接應,重創敵人以削弱他們的進攻實力。這本來是一件好事,謝谷也很積極,向長官部請示,得到的命令是,不要把戰火引向滄山,不能鬆懈滄山的防守。這樣一來,八路軍又是孤軍作戰,雖然遲滯了日軍進攻滄山的行動,但是由於我們坐山觀虎鬥,聯合作戰的默契拉開了縫隙,八路軍以後還會不會信任我們,謝谷部隊的軍官都很擔心。

 

凌雲峯襲擊敵人彈藥庫的第三天,滄山戰役爆發,後來有人說,是八路軍激怒了日軍,嫁禍於人,把戰火引到了滄山,這當然是鬼話,因爲滄山是日軍向西推進的重要關口,在日軍高級指揮機關制訂的作戰計劃中,滄山志在必得。

戰役第一階段,謝谷部隊在東線首當其衝,前一個小時打得還算頑強,戰鬥進行兩個多小時,前沿陣地遭受猛烈炮火襲擊,部分陣地失守,士氣就有些動搖。

當天夜裏,第一批傷員由警衛連長巴根送到隱賢村,醫院緊急搶救。我託巴根向謝谷旅長傳話,趕快把我調到一線,如果不放心我的連隊,可以把我本人調到作戰連隊,不能讓我在這裏伺候傷兵。

巴根皮笑肉不笑地說,你是得了便宜賣乖,前線的連長,以分秒的速度陣亡。你在這裏,不僅要伺候傷兵,還伺候女人洗澡,豔福不淺啊。

我說,王八蛋想在這裏伺候女人洗澡。你轉告旅座,如果明天再不讓我到一線去,我就自己帶着隊伍衝上去,我學凌雲峯三條山戰鬥,鑽到鬼子窩裏打。

巴根說,好吧,看在咱倆都是安南先生乾兒子的身份,我可以轉告。不過,謝谷旅長一直在前沿陣地上,今天夜裏我不一定能見到他。

這一夜,槍炮聲時斷時續,我分析日軍夜裏不可能大舉進攻。第二天上午,槍炮又激烈了,隔着一座山,我在隱賢村也能聽出戰況,感覺很揪心。我決定等到中午,如果再沒有動靜,我就擅自行動了,萬一滄山失守,我連一仗都沒有打,那我就太丟臉了。

上午,不斷送來傷兵,也不斷傳來新的消息,一會說滄山防禦陣地快撐不住了,一會兒又傳來消息,南側八路軍的穿山甲部隊穿插到甘岡陣地,從敵後包抄,打亂了日軍進攻隊形,謝谷部隊趁機反擊,收復了兩個重要陣地,主陣地又有了支撐。

我再也坐不住了,這天中午我讓伙房煮了幾塊臘肉,二十多斤,全連大吃一頓。然後我讓王鐵索挑選了十個士兵,瞞着蘇佐,以洗澡的名義,悄悄地帶到抗戰池,一邊洗澡一邊部署。

我對補充連的士兵說,前面打得血肉橫飛,我們再也不能袖手旁觀了,我得上去,不讓上也得上,大家好好洗個澡,然後跟我上去,死了一塊白布包上,咱們當個乾乾淨淨的抗日戰士。如果有人害怕,現在還來得及,我同意你回去,只是不要向蘇連副告發,等我們離開一個小時,隨便你跟誰說。

我挑選的這十個士兵都是好樣的,對這次行動的目的和前景,大家心知肚明,一邊洗澡一邊說,連長,謝谷旅長看不起我們,我們自己要看得起自己,不讓我們打,我們偏要打,只要還有一口氣,我們就跟着你往前衝。

從始至終,沒有一個士兵表示退縮,只有一個名叫張闊的士兵,用手託着他的“槍”說,夥計,對不起你了,你還沒有派上用場,可能就報廢了,抗日抗日,先抗你吧。

我說,話不能這麼說,我們抱着必死的決心,但不一定找死,老話說,向死而生,大家跟着我,如果一仗下來我們中間還有活着的人,我允許你們……我向醫院那邊看了一眼,接着說,如果今天女人們再到抗戰池,我允許你們看一眼……不過,不能擦槍走火。

張闊說,可是,你要是死了,我們說是你同意我們看的,誰相信呢?

我說,要不一會我給你立個字據?

張闊說,有你這句話就行了,誰還當真啊,打完這一仗,也許我的槍就不會走火了,我把子彈送給鬼子。

整個“沐浴”的過程,沒有一絲臨死之前的悲傷,好像我們洗這個澡是爲了娶親,而不是爲了送死。

換上衣服,我就讓王鐵索整隊,準備從隱賢村小廟東側迂迴,然後翻越村後的山包,徑直插到陣地,路線是我提前勘察好的,連攀登的繩子都準備好了。

大家依計而行。我們離開抗戰池,穿過小樹林,剛剛踏上通往小廟的羊腸小道,一擡頭,我愣住了,前面站着藍旗,正笑盈盈地看着我。

我有點回不過神,避開她的目光問,你怎麼來了?

藍旗說,讓你的手下到廟裏等一會,我有話要跟你說。

我說,你開什麼玩笑,我接到命令要去一線陣地執行任務,你不要搗亂。

藍旗說,我掐指一算,你在蠻幹。命令是有,但是在路上,還沒有送到你的手上。現在你去,是擅自行動,兩個小時以後你再出發,那才是奉命行動。

我將信將疑,看着藍旗。

藍旗說,跟我說實話,你接到命令沒有?

我知道瞞不住了,如實相告,我確實沒有接到命令,可是我自己命令我,必須行動了,無論滄山戰役結果如何,我都不能等下去了,我寧肯死在陣地上。

藍旗說,何必,何必背個擅自行動的罪名?跟我走,我來告訴你,什麼時候行動最合適。

我有些猶豫,看看王鐵索他們,他們朝我擠眉弄眼。我說好吧,我就相信你一次,兩個小時之內我接不到命令,那我就夜襲。然後我又對王鐵索說,也好,你們到廟裏可以磕幾個頭,讓菩薩往家裏捎幾句話。

說完這話,我就跟着藍旗走了,我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把隱賢村的地形搞得這麼熟,先是走過了小樹林,然後上了一個小山坡,路過一棵棗樹,再往前走,我不敢走了,我感覺不對,這個特殊人才,她在這時候把我單獨叫上山坡,到底要幹什麼,我心裏沒底。

藍旗說,過來呀,我又不是老虎,我不會把你吃了。

我猶豫着又往前走了幾步。藍旗說,昨夜我做了一個夢,夢見你的連隊要開拔了,去當敢死隊,你跟我告別說,此去生死未卜,我再也不能擦槍走火了,我當時就哭了……後來,後來不知道爲什麼,我和藺紫雨都把衣服脫了,連武裝甲都解了,我們挺着胸脯從隊列前面走過,讓每個弟兄都摸了一下……

我的血一下熱了,眼前直冒金星,我說,藍旗,別說了,別嚇唬我。

藍旗說,不是嚇唬你。今天中午,伙房煮了二十斤臘肉,我就知道你要幹什麼了。

我說……我什麼也沒有說出來,這時候我看見藍旗伸手拉開路邊的一根樹枝,接着把一個草捆推到一邊。這回我看清了,是一個桌面大小的山洞。藍旗看着我說,這是我和藺紫雨追小松鼠的時候發現的,現在它就是我們的洞房。

我的天啦,我的預感被證實了,可是,可是……我像夢遊一樣,幾乎說不出話。我說,這是爲什麼,爲什麼,你爲什麼要這樣?

藍旗說,我也不知道爲什麼,我就想做這件事,來吧……我掐指一算,調你到一線的命令還有一個半小時才能到達,這一個半小時,讓我們忘了一切,忘記鬼子,忘記戰爭,讓我們像男人和女人那樣。

我說,不,不能,萬一我死了,你可怎麼辦啊?

藍旗說,沒有什麼怎麼辦,一切都很好辦,我也會死的,讓我們在死之前,把這件事情做了……說着,她已經把軍裝脫了,襯衣脫了,然後她解開了武裝甲。

 

我的眼前一片迷茫,我搖晃着,差點兒轉身就跑,可是我的腿就像被綁了鐵塊一樣,根本挪不動,一步也挪不動,眼睜睜地看着她把軍裝和襯衣放在洞口裏面。

剛剛過了中午,陽光照在山洞裏面,落在她的軍裝上面,反濺出一片銀色。她先是坐下,然後半躺着,胸前的兩座小小的金山微微顫抖,金山的頂上,掛着兩枚熟透了的櫻桃,在強烈的陽光裏,刺得我睜不開眼睛。

這時候我聽到一個聲音,看過嗎?

我聽到我的嗓子眼裏傳出一個乾澀的聲音,沒有,沒有看過這麼好的東西。

我又聽到一個聲音,摸過嗎?

我咽了一口,使勁地說,摸過,夢裏。

那你還等什麼?

這一刻,我的腦門傳來轟轟烈烈的炮聲——不是幻覺,而是真真切切的炮聲。我睜開眼睛,我看到山洞裏面已經鋪滿陽光,黑色的天空涌動着雪白的雲朵。我竭力平靜下來,迅速解除了全部武裝,摘下了胸前的懷錶……然後,我登上了一座高山,越過了溪流叢林,我走進了白雲深處……我再也聽不見槍炮聲了,我只聽到耳邊響起一陣歌聲,我和我的藍旗一起歌唱,在這歌聲裏,我完成了一個男人第一次實彈射擊——

直到很久,我耳邊的歌聲才消失,我想拔腿就跑,可是,我沒有跑脫。藍旗低頭察看我們剛纔交戰的戰場,紅着臉說,不對,打錯了地方。

我一愣,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,我懂了,我說,就這樣吧,別種上了。

藍旗說,不,我就是要種上,我要讓楚大楚留在我的血液中。

我沒有多想,我豁出去了,我的年輕的手槍突然舉起,槍膛裏的火藥已經點燃,發出了嗤嗤的響聲。我突然想起來了,那次在芙蓉鎮鋤奸,過鬼子關卡的時候,她跟我說過的那句話,好槍法,再也不會擦槍走火了。

這一次,我沒有走火,我的手槍準確地找到了目標,那一朵金色叢林裏綻放的玫瑰——我閉上眼睛衝了進去,我聽到一聲壓抑的驚呼,可是,我已經沒有辦法停下了,先頭部隊已經長驅直入,馳騁的馬蹄在廣袤的原野掀起雷鳴般的轟響……

這是做夢嗎?不是。當隆隆的馬蹄聲消失之後,陽光撥弄我的耳朵,有點癢癢。我坐了起來,看見藍旗淚流滿面,身下的襯衣像是繡上了幾片揉碎了的楓葉,紅得讓人心痛。我說,爲什麼?

藍旗抱着我,一言不發。

我又問了一聲,你不怕嗎?

藍旗說,我怕。

我說,可是,萬一留下什麼,萬一我回不來……

藍旗一把捂住我的嘴說,不要說了,老天爺在看。

我不說了,我知道,這個時候說什麼都不重要。藍旗的目光從我的脖子滑到我的胸前,直到我的小腹。她似乎有點意外,坐起來說,真好,你身上沒有一塊傷疤。我一怔,不知道這話是褒獎還是不屑。我說,是的,我身上是沒有傷疤,因爲過去跟紅軍打仗,每次我都溜掉了。

藍旗說,哦,我已經猜到了,你不想跟紅軍打仗。

我說,我爲什麼要跟紅軍打仗,紅軍裏面有我的兄弟。我的父親,當年也是紅軍,你意外嗎?

藍旗說,你說你本人是共產黨,我都不會意外。我見過紅軍,我也不想跟他們打仗。

我說,安南先生說,一百個膽小的人裏面,總有一個膽子最大的;一個傻子,一生中總會做一件聰明的事。我們該聰明起來了。

穿好衣服,我們牽着手下山。路上我們都沒有說話,我的耳邊一直迴盪着藍旗的那句話,老天爺在看。是的,老天爺在看,天上的白雲在看,林子裏的小鳥在看,還有縱橫交錯的大山溝壑,它們都看到了這一幕,那麼美好,那麼奇妙。老天爺爲什麼對我如此厚愛,在這烽火連天的戰場,在異地他鄉的樹林裏,給了我兩個小時,給了我一個山坡洞房,給了我一個突如其來的愛情。脫掉了軍裝,我們是兩個敞亮的世界,兩個世界擁抱在一起,我中有你,你中有我,我不再是我,你不再是你,從此,我們每個人都不再是一個人了。

放眼望去,太陽已經偏西,遠處的山脊線在天穹下蜿蜒起伏,依稀可見層層疊疊的陡壁,像是遠古的城堡,似乎還有人走動。那是古人嗎,還是外國人?這個隱賢村,從此儲存在我生命的角落,就像飛機上的黑匣子。

快到山根的時候,我突然想起了什麼,我從脖子上摘下懷錶,把它掛在樹枝上。藍旗奇怪地看着我說,這是什麼?我說,我和你萍水相逢,你對我天高地厚,可是,我不能這麼草率地對待你,我們補辦一個婚禮吧。這是我的三媽送給我的護身符,讓它代表我們的高堂,接受我們三拜。

藍旗怔怔地看着我,想笑,可是沒笑,表情突然凝重起來,我們對視一眼,心有靈犀,一起跪在小路上,對着掛在樹枝上的懷錶,磕了三個響頭。

然後,我取下懷錶,鄭重地遞到藍旗的手上說,我不在身邊的時候,它就是我,要是遇到不順心的事,就把它放在耳邊,也許,它會給你出出主意。

藍旗接過懷錶,沒有說話,看着我,眼裏淚光閃閃,突然又把懷錶放到我的手裏說,不,等打完這一仗,再交給我不遲。

我說,打完這一仗,可是,萬一……

藍旗打斷了我的話,沒有萬一,只有一萬,你必須活着回來,我等着你把勳章和懷錶一起交給我。

我明白了,喃喃地說,我必須活着,我爭取。

藍旗說得沒錯,就在我和她在山洞裏捨生忘死的時候,謝谷派來的傳令兵已經過了唐山河。我和藍旗分手之後,正要往小廟方向去,蘇佐火急火燎地從抗戰池方向跑過來,手裏舉着謝谷的手令。跑到跟前,蘇佐上氣不接下氣地說,連座,緊急情況,旅座要你率領全連,立即到劍光嶺旅指揮部報到。

我精神一振,好,老子這把鈍刀,總算派上用場了。

兩個小時後,我帶着補充連七十多號官兵,跑步到達劍光嶺。謝谷的腦袋和左胳膊上纏着繃帶,正在眺望戰場,一見到我,就放下望遠鏡,把我招呼到掩蔽部前面,把望遠鏡遞給我說,看見沒有,前方斷裂溝,向右六指幅,三號高地下面,那是什麼?

我按照謝谷的指引調整視角,我說,看見了,是開闊地,縱橫有四十米。

謝谷說,對,四號高地、三號高地相繼失守,日軍正在構築工事,打算蠶食我二號高地和六號高地。擺在這裏硬打不行,得想辦法。

我說,旅座,我明白了,借鑑當年凌雲峯在三條山戰役中的打法,穿插到敵後,打亂他的整個部署。

謝谷沒有馬上回答,看看我才說,凌雲峯那是飛蛾撲火,有去無回啊。

我說,我們也沒有打算回來,我已經洗過溫泉了。

不知道爲什麼,這時候我非常想跟謝谷說,我不僅洗過溫泉了,我還完成了一件人生的大事,我已經有了女人。可是話到嘴邊,我又嚥下了,因爲我不知道藍旗同意不同意我公開這件事情。

謝谷說,我把你們調來,有這個意思,打算讓你們穿插到六號高地和五號高地之間的麻雀嶺,在那裏隱蔽,只要敵人發起進攻,你們就在他的中心開花,配合主陣地防御。

我說,我知道了,下一輪防禦請加大炮火掩護,我在戰鬥間隙插進去。

謝谷看着我,深情地看着我,用只有我們兩個人才能聽清的語調說,我已經讓巴根給你們準備糧食了,至少堅持一天半。

我說,旅座放心,只要還剩一個人,我們就不會停止戰鬥。

謝谷說,好的,你們能夠站住腳,就大大減輕了主陣地的壓力。你一個連隊,至少相當於一個團的作用。不過記住,盡最大努力減輕傷亡,尤其是你本人,要始終記住指揮職責,能不犧牲,儘量不犧牲,你還有三個母親要贍養,還有妻子兒女。

那句話又衝到我的嘴邊,我想跟他說,我本來沒有妻子兒女,今天我有了女人,可能還有了兒女。

我還是沒把這句話說出來,只是說,請旅座放心,我們一定戰鬥到最後一息。

謝谷握着我的手說,孤軍作戰,沒有通信聯絡,一切都靠你們自己了。

 

下午三點左右,日軍發起了攻勢,先用炮火覆蓋我陣地表面,我們的士兵有了經驗,在火力突襲的時候全部進入塹壕,同時向指揮部報告敵人炮兵的炸點,協助指揮部判斷敵人的炮兵陣地。

半個小時後,我方炮兵開始射擊,有限的炮火從敵人炮兵陣地轉到敵人進攻前沿。就在這一片狼煙之中,補充連在二號陣地上打了二十多分鍾,協助防禦連隊將日軍第一輪進攻打退,然後前往二號高地。

當天晚上,補充連——現在它的名稱叫敢死隊,從二號陣地出發,鑽進山根下斷裂溝,快速到達六號高地和五號高地之間的河谷,從那裏攀援上去,在距離日軍進攻路線最近的麻雀嶺部署了十個火力點,趁朦朧月色,構築工事,只待明天一天鏖戰。

這天夜裏,出奇的平靜,槍炮聲就在不遠處時疏時密,但是我們補充連棲身的這個山頭,彷彿置身世外桃源,天上半輪月亮,照在嶙峋的山頂,流水一樣瀉在士兵的臉上。士兵們很安詳,他們已經有了幾次小規模戰鬥的經歷,也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心理準備,多數人已經進入夢鄉。這很奇特,就在日軍大部隊的心臟,能夠聽到山巒的呼吸,時斷時續的槍炮聲裏,似乎也能聽到日軍的說話聲。這些異國軍隊的士兵在想什麼呢,難道他們不想家嗎,難道他們生下來就是爲了侵略別的國家嗎,就是爲了掠奪,爲了加害鄰邦嗎?

沒有人吸菸,一點火星都有可能暴露目標。也沒有人大聲說話,這些曾經的“犯人”,其實都是底層的百姓,現在他們明白了,他們不是犯人,而是中國人。七十多個人,就像冬眠的動物,等待春暖花開,等待覺醒,等待一躍而起,把自己變成兇猛的獅子,撲向敵人。

我採取匍匐與貓腰相結合的姿勢,從南向北,逐個檢查各個警戒點和火力點的防務。到了後半夜,回到王鐵索給我壘好的工事裏,將挎包墊在頭下,眯起眼睛假寐。現在唯一需要做的,就是等待,等待反攻,等待出擊,等待死亡。

可是,我不能像王鐵索那樣打着香甜的呼嚕,在那顆致命的彈丸抵達我的腦門之前,我有很多事情要做。我的三個母親,她們是否安好,她們是否知道她們的兒子此刻在幹什麼?如果她們知道我的行爲,一定會悲傷,也一定會感到欣慰。她們都是深明大義的人。

在長洲,王金童之父送子參軍的故事家喻戶曉,成爲很多家庭效仿的楷模。記得隊伍開拔之前,我回家向三個母親告別,大媽和三媽哭成一團,怕我死在外面。我的生身母親跟我說,自古忠孝難兩全,去吧孩子,像你父親那樣,爲了這個國家,爲了你的母親和孩子,給我好好幹,把日本鬼子打走了,再回來盡孝。

我睜開眼睛,看見了天上的月亮,它好像也在看着我。從山坡往下看去,溝壑縱橫交錯,隱隱升騰着半明半暗的氤氳。這塊異鄉的土地,就是我明天的葬身之地嗎?朦朧中,我甚至產生一絲衝動,很想下山去看看,選擇一塊風水之地,然後明天就守在那裏,把腿埋在那裏,只留下半個身體在地面上同鬼子作戰,這樣的話,即使他們把我攔腰斬斷,我的根仍然在泥土裏,我的血會流入地球的血管,回到長洲,回到母親的腳下……

當然,我想得最多的還是藍旗,這個剛剛認識不久的女子,這個曾經被我們看成是狐妖的女子,此刻在我的心中,卻像傳說中的女神,潔白無瑕。她爲什麼要這樣?

我突然想起小時候母親指着天上的星星,跟我講,這是北斗星,那是牛郎織女星,牛郎的擔子裏挑着他們的一雙兒女,他們隔着一條天河,只有每年的七月初七才能相會。此時此刻,我覺得我就是牛郎,只不過,我們的孩子不在我的身邊,也許,一年後,我的藍旗也會帶着我的一雙兒女,到某一條河邊,和我隔河相望,那條河在哪裏呢?也許,那是一條生死河……想到這裏,我不禁淚流滿面。

“你必須活着”,藍旗的話敲打着我的耳膜,我必須活着,我不能死,我死不起啊,可是,我怎麼才能活着呢,難道,我要丟下這七十二個兄弟,丟掉我的軍裝,丟掉我的臉嗎?一個可恥的火星,剛剛閃了一下就熄滅了,如果我真的當了逃兵,就算我活下來了,就算我和藍旗真的有了一雙兒女,她會帶着他們找我嗎?就算她帶着我們的兒女來找我,他們還有顏面嗎?

 

我沒有退路,我和我的七十二名兄弟都沒有退路,上前一步,未必青史留名,而後退一步,一定是臭不可聞。國家有難,匹夫有責,這是我的宿命……

 

就在我這麼胡思亂想的時候,塹壕裏有了動靜,最東頭的警戒哨摸到我的跟前,趴在我的耳朵邊上說,連座,有情況。我一個激靈坐了起來,抓起槍,跟他一路貓腰小跑,跑到最東邊,漸漸地我看清楚了,月光下有一團黑影向北方運動,再往兩邊看,似乎平地長出了幾排莊稼,黑乎乎的莊稼在夜幕的掩護下,蛇一樣向滄山主陣地運動。

我按捺住心跳,估算着距離,從麻雀嶺到敵人的隊形,只有一百多米,這個距離,不是最佳射擊距離。如果我打響了,可以挫敗敵人的偷襲陰謀,但是不能達到有效殺傷的效果。怎麼辦?我再次想起了關於三條山戰役的戰例,我的腦子裏快速跳出一個方案,以一個排的兵力固守麻雀嶺,另以兩個排的兵力出擊,尾隨敵人,接近敵人。

手裏的懷錶沙沙作響,兵力調整,用了不到五分鐘的時間,從麻雀嶺到四號高地下方,只用了二十分鍾不到,我就在兩處制高點上部署了機槍火力點。鬼子沒有察覺我們的行動,仍然埋頭前行,那個情景,一寸一寸地向我主陣地靠近,看來這次鬼子改變了打法,完全撇開了炮火,而決心用步兵解決戰鬥。我的機會來了。

當一切都部署完畢後,先頭鬼子大約一個小隊,三十多人,進入了我的伏擊圈,我一聲令下,幾挺機關槍一起傾瀉。

霎時,夜空被撕裂了,彈道飛舞如流螢,沉睡的山谷喧囂起來,好像戲臺上鼓樂齊鳴。鬼子官反應過來,指揮部隊向我邊行進邊還擊,但是並沒有停步,大部隊以更快的速度向我主陣地衝擊。

這個情景是我不曾預料的,當然不是鬼子看不起我,而是因爲他有更大的戰役企圖。我這麼打了一下,雖然打死他們十幾個人,並沒有傷筋動骨,所以他乾脆不理我們。我依稀看見,鬼子的前鋒距離主陣地不到一百米了,而後續部隊以衝刺的速度向前集結,這是非常危險的態勢,如果他有一個大隊,有三四百人進入到距離我主陣地一百米以內,在這樣的能見度裏,我們防禦的殺傷力十分有限,鬼子很有可能一舉拿下四號高地,那主陣地的壓力就更大了。

我的火力還是弱了,沒有別的辦法,只有一條路,那就是繼續衝進去,衝到鬼子堆裏,跟他死纏爛打,遲滯他的行動。我在路邊跟馬蘇和王鐵索等幾個軍官簡單交換意見,約好半個小時時限,然後就各帶一股兵力,攔腰衝入敵人隊形。

這一招,敵人也沒有想到,我們真的是飛蛾撲火了,在主陣地前面約三百米處,我們五十多個人,分成三股衝擊,一百多顆手榴彈在敵人中間爆炸,打得敵人首尾不能相顧,並且出現了互相殘殺的局面。這時候主峯的反擊也開始了,迫擊炮彈稀稀落落地落入敵陣,鬼子這回重視起來了,終於停止進攻,集結兵力,開始分割包圍我的小分隊。

我見目的已經達到,趕緊收攏部隊,蘇佐和王鐵索早有準備,帶領分隊從敵人的縫隙裏鑽了出來,等鬼子趕到,我們已經回到了麻雀嶺,居高臨下地打阻擊戰,比穿插戰鬥要從容得多。

天亮了,鬼子調集了大口徑火炮,向麻雀嶺狂轟濫炸,不知道有多少鋼鐵打進了這個方圓不過三百米的山頭,而在敵人炮火最猛的時候,我們已經放棄了麻雀嶺,進入到二號高地和六號高地之間的斷裂溝,鬼子的炮火基本上對我構不成威脅。

這場戰鬥,從拂曉一直打到上午十點多。我們的東側,是八路軍的防禦陣地,從戰役開始,打了兩天,那裏始終堅如磐石。鬼子啃不動東線,就把主要力量全部集中到西線,西線也奇跡般地堅持了兩天。

麻雀嶺真是一個好地方,進退自如,漸漸地我們掌握規律了,敵人炮擊的時候,我們就退到斷裂溝,敵人炮火一停,我們就快速搶佔制高點,我們在麻雀嶺山上山下跟鬼子打了半夜半天麻雀戰,產生的效果,不僅改變了主陣地的被動局面,而且在戰鬥第二階段,謝谷指揮一個加強營,在八路軍的配合下,收復了三號高地。

戰鬥間隙,我們收攏殉國兄弟的屍體,就地掩埋。我交代部下,我什麼時候倒下,在哪裏倒下,就把我埋在哪裏。我知道我的臉很難看,那上面有三處槍傷,有一槍差點打在我的喉嚨上。我的胸膛和腹部終於佈滿了彈坑,我擔心藍旗再見到我的時候,恐怕會被我嚇壞。可是我知道,這副模樣是她喜歡看見的。

第二天上午,東側的八路軍副營長喬東山帶領一個排,從斷裂溝運動到麻雀嶺,給我們送來了糧食和水,還有兩千多發子彈,並且告訴我,他們的部隊已經前出到松樹崗,已經同麻雀嶺形成掎角之勢,我們兩家這個防禦陣地之外的防禦陣地,其實又把方向向前推進了一公里多,如果我們能夠再堅持一天一夜,敵人消耗不起,那麼,滄山防禦戰基本上就算勝利了。

可是,我們還是高興得太早了。

現在我可以說了,滄山戰役中,國軍一共投入兵力四個師三個旅,但是,並不是所有的部隊都像謝谷部隊這樣死打硬拼。我們在東北方同鬼子死纏爛打,滄山主陣地連續兩天沒有拿下,迫使鬼子改變了計劃,以進攻旅團大部、配屬兩個聯隊和“皇協軍”一個師,迂迴到滄山西線以西,強攻中央軍霍荼師防線,只打了一個上午,就突破霍荼師兩道防線。

霍荼師長向長官部報告說,整個滄山戰役只有西線在打,傷亡三千有餘。事實上,這是謊報戰況,實爲保存實力。長官部讓霍荼酌情而定,霍荼暗示部隊,不得死打硬拼。這天中午之後,日軍只發起一輪聯隊規模的進攻,霍荼就下令後撤。結果,滄山主峯右側完全暴露在敵人的火力之下,東邊的八路軍側翼失去屏障,謝谷部隊孤掌難鳴,西邊也丟了兩個高地,戰況急轉直下,滄山方向岌岌可危。

到了第二天下午,謝谷通過八路軍東線陣地給我送信,長官部已決定放棄滄山,讓敵人繼續西進,以時間換取空間。旅部正在組織交替掩護,要我率敢死隊在麻雀嶺至少再堅持到傍晚,鉗制敵人,直至主力全部安全脫離戰場之後,再撤到三十裏鋪集結。

撤退的命令雖然是絕密的,可是,一旦下達了,立即就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,本來提起來的一股氣,驟然鬆懈,那天下午的仗就打得不像樣子了。敵人在西線不費吹灰之力就突破了霍荼的防線,兵鋒所向,立即向東,同時東線的進攻勢頭更猛,謝谷部隊受到兩面夾擊,很快就失去了支撐。

爲了掩護謝谷部隊撤退,八路軍在腹背受敵的情況下,集中兵力突擊四號高地,堵住了鬼子一個大隊。另有三號高地,雙方反覆爭奪。

整個滄山戰役,到了這個時候,只有東線八路軍和謝谷部隊的兩個營在打,剩下的,就是我的敢死隊了,我的七十二名兄弟,死傷已經過半。

敵人大約察覺到我們的防禦動搖了,又一輪進攻開始了,士氣更加高漲,士兵們直起腰來衝鋒。

三號高地反擊的槍聲越來越稀薄,遠遠看去,主陣地上的旗幟已經拔下了,基本上聽不到槍聲了。如果這個時候我下令撤退,完全有理由,而且撤退的路線十分安全。可是,我不能走,一旦三號高地被敵人佔領,剛剛佔領了四號高地的八路軍就會腹背受敵,更嚴重的是,這兩個高地失守,滄山的門戶就會大開,謝谷部隊即便撤退了,也會被鬼子很快追上,兵敗如山倒,全軍覆滅的可能都有。

我把尚能戰鬥的人員集合起來,我說,最後的時刻來到了,王鐵索!

王鐵索應了一聲,到!

我說,領誦咱們的訓詞,大點聲,讓鬼子聽聽。

在王鐵索的帶領下,寂靜了一陣的麻雀嶺,突然響起雷鳴般的喊聲——國難當頭,日寇猙獰。國家興亡,匹夫有份。本欲服役,奈過年齡。幸吾有子,自覺請纓。賜旗一面,時刻隨身。傷時拭血,死後裹身。勇往直前,勿忘本分!

我往下看了看,感覺整個山谷像夜一樣安靜,連偏西的太陽好像都停止了轉動,側着耳朵聽我們的喊聲。

宣誓完畢,我把王鐵索叫到一邊,從懷裏掏出懷錶,交到他手上說,如果我陣亡了,請把這個東西交給藍旗,她已經是我的女人了。

 

王鐵索眼睛瞪得老大看着我說,連座,這樣做,合適嗎?

我說,怎麼不合適,你難道不相信藍旗是我的女人?

王鐵索說,我相信她是你的女人,可是你想想,你要是陣亡了,我還能活下來嗎?

我一想,也是這個道理,一般情況下,排長總是死在連長的前面。當然,也有例外。我對王鐵索說,你先拿着,萬一你也陣亡了,我派人找到你的屍體,再把它取出來。

王鐵索還是怔怔地看着我,說,連座,你這樣講還是有問題,你已經準備陣亡了,你怎麼派人找我的屍體啊。

我說……我說,他媽的簡直是胡言亂語,不說這些了,咱們誰活着誰把它交給藍旗,如果大家都死了,那就算了,免得藍旗看見這個東西傷心。

王鐵索咧嘴一笑說,連座,你總算明白了。

我說,我一直都是明白的,愣着幹什麼,站到隊列裏去。

王鐵索“咔嚓”一個立正,轉身跑步入列。

我站在隊前,舉起手臂問大家,知道我們要幹什麼嗎?

隊列一聲迴應,勇往直前,勿忘本分!

我大喝一聲,目標,三號高地,衝啊!

三十多個人,不算多,但是在那個下午,在那一片喊聲中,三十多個人掀起的風暴足以讓滄山戰慄,讓滄山悸動。三十多個人,就像猛虎一樣撲下山去,又向擡頭的龍一樣向三號高地游去,大刀在陽光下旗幟一樣招展,畫出歡快的閃電。

一向反應靈敏的日本鬼子,在那天卻好像有點遲鈍,他們已經衝上了半山腰,速度驚人,沒想到更驚人的事情發生了,我的三十幾個兄弟,就像猿猴一樣,上躥下跳,左閃右擋,轉眼之間,短兵相接,有趣的是,沒有人開槍,沒有人喊叫,只有吭吭哧哧的出氣聲,只有刀刃與骨頭碰撞的聲音。到了那個時候,已經不用指揮了,每個人既是指揮員,又是戰鬥員,我的大刀已經沒有刀刃了,就像牛腿一樣笨重,即便這樣,我還是用這個牛腿揮舞了十多分鍾,擊碎了三個鬼子和五個“皇協軍”的腦袋。

肉搏持續了將近二十分鍾,我看看身邊,自己的人越來越少,敵人越來越多,我估計生還的希望基本上沒有,而且在這個時候,一旦結束戰鬥,我可能一步也走不動了,實際上我已經是個死人了,我的頭腦、我的心臟、我的血管,都已經死了,只是我的腿還在動,我的胳膊還在動,我以一個死人的身份在做最後的鬥爭。

 

我終於倒下了,不知道倒在什麼時候,也不知道倒在哪裏。依稀記得,三號高地的東側傳來槍聲和喊聲,等我再次睜開眼睛,已經在隱賢村旅部的醫院裏了。

據說,我在隱賢村又活了四個多小時,這四個小時裏,我說了很多話,哪些話我自己當時不知道,謝谷讓護士做了記錄,謝谷看了記錄之後嚇了一跳,還說這個人瘋了。其實我不是瘋了,而是睡着了,先是我的左腿睡着了,然後是右腿,接着是胳膊,就這麼一點一點地、一塊一塊地失去知覺,然後是腦袋。我的全部生命最後都退卻在我的腦袋裏,就像退下來的部隊集中在僅有的一塊陣地上,擠成一團。

他們往我身上插了很多管子,冰涼冰涼的,就像隱賢村抗戰池裏的水流過了覆蓋白雪的溝渠,然後進入我的身體,集中到了腦子最裏邊的角落。

那個名叫醫生的人說,這樣可以把角落以外的世界封閉起來,把那個角落冷凍起來,這樣我就可以擁有一個活着的角落,我的記憶、感情和思想就儲存在角落裏,從此以後,楚大楚就消失了,而“角落”仍然留在人間。

說不清過了多久,帳篷外面來了幾個人,我認識的有謝谷和巴根,還有一個人我不認識,謝谷跟他講了我的情況,然後問他,願意不願意接替我繼續當楚大楚,替我贍養我的三個母親。那個人起先不是很樂意,後來說,他在頭天下午看到滄山三號高地的戰鬥,他佩服我是一條漢子,他願意成爲楚大楚。

我這才知道,他是那個紅軍穿山甲團長凌先生,他才是真正的凌雲峯。一年前他在古蓮戰役被馬家軍打死了,跟我不同的是他不是真死,他後來被他的下屬張有田救活了,在古蓮城開了一家“婆娘飯店”,再後來聽說抗戰爆發,一路乞討趕到山西,就在我們進行滄山防

御戰役的時候,找到了他的老對頭謝谷。

謝谷跟他講,現在是國共聯合抗戰,讓他留下,接替我,繼續跟鬼子戰鬥。他同意了,他握着我的手,手指在我的手心裏寫了一個字,這個字是什麼,我現在不能講。

經常聽人說,活着太難了,這是外行話,其實死也很不容易。在旅部醫院的那四個小時,可以說人生的酸甜苦辣我都經歷了,我被遺憾折磨得恨不得不死了,我有多少遺憾啦,我的三個母親,我的妻子和兒女——過去我跟謝谷講我有妻子和一兒一女,那是騙他的,那是爲了給自己找藉口,而現在,我真的有妻子了,我的藍旗啊,也許她真的懷了我的孩子——遺憾就像潮水一樣包圍了“角落”,也讓我明白了,我不能再活下去了,我已經成了抗戰英雄,成了母親的驕傲,成了藍旗的安慰。如果我再活一次,我還能有這樣的氣節嗎,我還能當一個英雄嗎?不,我不能確定。所以,我還是死了好,死得其所,重於泰山。這是老天爺給我的運氣。

還是在那四個小時裏,我看到了藍旗,我唯一的愛人,我唯一的女人。我慶幸我成爲一個角落,也慶幸這個角落能夠代表我,走進茫茫天宇,走進廣袤原野,走進任何別人不能到達的地方,看見任何人看不見的東西,聽到任何人聽不到的東西。

這樣講你明白了吧?“角落”實際上就是我靈魂的結晶,在我的身體裏它是一個角落,而自從我攥住了凌雲峯的手,把我的命交給他之後,一撒手,我的靈魂就離開了我的肉體,飛出帳篷,就像蝴蝶一樣,在陽光下,在春天的花叢裏翩翩起舞。從此,我以“角落”的形式存在。從此,我擁有了整個世界。

選自《當代》2020年第1期

插圖來自網絡

本期微信編輯:秦雪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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